金台全传第六卷
 
第五十一回澹台惠西郊正法 王禅祖仙洞指迷

话说澹台惠满心着急,顿口无言。包爷问道:“这八个人难道也不是你差去的么?”奸臣道:“原不是犯官差去的。”包公便问张松等八人:“你们到底是澹台惠差去的呢,还是窦总兵贿嘱你们的?本府台下须要老实供明,若敢以直为曲,以假作真,本府钢刀利害。你们可知道么?”张松、李德胆魂俱消,王永、朱奎心内焦灼,沈太、赵昌满身发抖,韩禧、毕茂面如土色,久知包文正铁面无私,大家惧怕,凭你什么王亲国戚,驸马公侯,犯了法他总不饶。我们若不招认,恐怕八条性命尽要勾消的呢!不好,不好。我们性命要紧,老实说了,决没有死罪的。主意已定,一齐多叫:“大老爷,小人们实是太师爷差遣的。”包爷道:“差你们到那里去呢?”答道:“差小人们跟随刘兴,扮了差官,假奉圣旨,前往淮安去要杀总兵。不想刘兴反去通信,故把小人们拿下的。实是奉公差遣,不干小人们之事的。”包爷道:“澹台惠,你可听见的么?八个人八张嘴,多说是你差去的。如今还有何辩呢?”奸臣此刻战战兢兢,头也不抬,也知包公铁面,故而满心着急,欲要抵赖,又难以抵赖,只得招明求道:“大人须念同朝为官,求开恩典。”包爷道:“这句话也是混帐了。那淮安军犯林和,怎么说是金台呢?”奸臣道:“大人啊,这是奉旨改名的。”包爷道:“为何改起名来?”奸臣道:“那金台本有大罪在身,只因金殿上打死了安南国难邦石猴,圣上赦了他的大罪,问军三年,三年无故,然后封官。实是圣上的主意,将他改做林和的。”包爷道:“本府想那金台,打死了难邦石猴,已是有功无罪之人了。从前圣上封他官职,统是你奸臣巧言说他罪大功小,应该充军三年。就是问他个军罪也就罢了,怎么别处地方不问,单单发配到淮安去呢?明要窦虎把那金台杀威棍下送其性命。你怪窦虎不将金台打死,故要害他性命,可是这个缘故么?”奸臣道:“大人啊,犯官没有此事的口虐。”包爷道:“胡说!你看照胆台,如同秋水;判冤断枉,丝毫无差,假真一辨能知。可记得狸猫换主,本府如何审清,岂但这些小事!你若不招,休要怪那生铜夹棍是不留情的。”

列位,若讲包大老爷堂上原是比众不同的,悉听三头六臂好汉到了法堂之上,总是胆寒的。澹台惠想:这个包黑子惹他不得的,若不招明,多吃些苦,吃了些苦免不得原要招的。到不如不吃苦而招,便宜得多了。主意已定,叫声:“大人,正是这个缘故。”包爷道:“哼哼哼,你一个掌朝宰相,干得好事!”奸臣道:“只求大人念在同朝之谊,格外开恩。”包爷吩咐把人犯九人一并收入天牢。答应一声,将九名人犯上了刑具,收入天牢,不必多言。包相退堂,暗自欢喜。来朝覆旨:“澹台惠照例斩首,张松等徒罪。”天子准奏:“就是卿为监斩官便了。”包爷领旨,退出午门,回转府第。登时传令,天牢内提出澹台惠,洗剥衣衫,捆绑起来。这叫上天无路,入地难钻。包公押赴西郊,轰动满城百姓多来观看。到午时三刻开刀,奸臣身首两处。众人谈论,尽说包公法令森严。澹府家人个个下泪,夫人啼哭不休:“啊唷,包拯阿包拯,我家相公虽只自己差了些,老包拯太觉无情了。问他一个活罪何妨之有?吓,全不念同朝情分,绝他性命,好不应该。且看你永远太平无过。且看你子孙永做本朝忠臣!”夫人痛哭多时,吩咐四个家丁备棺,把尸成殓,空地停留,焚化纸陌。包公委实无情,打发赵虎、张龙押解棺木,澹家下人随同回去。一言交代,不再多表。

且说嘉□天子传旨:“即着武英殿大学士庞洪补受澹台惠之缺。窦虎不该擅放军犯,惹降二级。”列位,那庞洪乃是庞贵妃的父亲,也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。若问庞洪怎样作为?一言难尽。若说窦老爷只做得一个总兵官,扳倒一位当朝宰相,真是出乎其类的了。莫说降他二级,就叫他不必做官也快活得紧的了。龙图阁学士欣喜非凡,就将张松等八人定了地方,发配充徒。此话不必细表。

再说柴王千岁在着东京耽搁了几日,辞驾而回。万岁爷赐他几样玩物,各官备酒饯行,回转沧州,得意非常。且说王宁那日回到东京,澹台惠早已杀过的了。投奔无门,只得投在五军都督周爷手下做个家将。禀知大盗劫军之事,那位周老爷一则也是奸臣,二只金台打死了他的儿子周通,岂不痛恨金台?如今有此劫牢一事,怎肯放松?悄悄然到国丈府中将言通达。国丈听罢摇摇手叫声:“都督不必心焦,且等达部文书到来,自然我去出奏,行文各处,拿捉便了。”周爷回府过了两三朝,报劫监牢文书到来,国丈庞洪忙忙启奏,嘉□天子自言道:“朕想金台从前犯了弥天大罪,死有余辜,以后打死了石猴,赦他前罪,只得军罪三年,三年无过。给他一个官职。那知到配不久,又犯出事来了。”便问国丈应该如何处置,速即奏来。庞洪道:“臣启万岁!那金台前罪难宽,幸得打掉石猴,圣恩浩荡,定他三年军罪。他不安本分,打死周通,理该砍头。如今羽党劫牢,老臣甚为忧闷,此乃国家大患,断不可留,伏维降旨颁行天下,严捉金台,逐户搜捕。若捉得金台,羽党何难捉拿乎!”天子准奏。国丈三呼谢恩。那时万岁爷降旨一道,庞国丈领了旨意,颁行天下。各府各县一应地方,严拿首犯金台,好不紧急。列位,只为金台的名声大得紧了,所以到处地方上的人,以及公门中的差役,多是喜欢他的。好像约会一般,多不认真办理。

其时金台在着江员外家,闻了这个消息,好不烦闷。一众弟兄大家解劝:“不必心焦,住在这个地方,有我们众人帮助。若有人来拿你,叫他送了性命回去。怕他怎么?”金台听说,摇摇手道:“列位,我并非贪这残生。”众弟兄呵呵笑道:“什么大事,有这样大罪,再也不到这个田地的。二哥且自放心。”金台道:“列位,只算到这田地却也不妨。”多道:“这便心焦他怎么?”金台道:“啊呀列位,我是千不扰,万不忧,只忧家中老母,数年不见,朝朝夜夜挂心。目下多蒙众位弟兄救我,那朝廷怎肯干休?行文天下,取我首级。还恐怕到贝州去捉拿家眷,更加忧愁。若说我的妻子,乃是丈夫连累他的,倒也罢了。苦只苦儿子累娘,真正不孝。可把我骨头磨粉,皮肉煎油,想到了这个地位,犹如乱箭钻心,恨不得插翅飞到贝州。”众弟兄道:“你要回去有何难处?但是回到家中仍是没用的。”金台道:“列位啊,我若回去见见母亲妻子之面,讲讲别后之言,大家放心了,寻一个鸡犬不闻的所在,与我母亲、妻子,做个安身之处,纵有官兵也难捉拿。那时,海角天涯、五湖四海,任俺行走,悉听官差拿了俺去,就把我粉身碎骨也甘心的了。”大众听言多多起敬,说道:“二哥真是孝子。”江员外接口说道:“既要回家,容易得紧。易服改名,同了几个弟兄,一行保护上路,回家见母。但是不可耽搁,早些安顿他们,舍下必须早早赶来。你是英雄榜上打头之人。”列位,你道何为英雄榜?原来那位江员外招集英雄,结拜朋友,人数众多,故而立榜书名。自家做了个总头,贝州金台列了头名。其余朋友来一个,写一个;先来先写,迟到迟书。榜上有名的,多是英雄,故名英雄榜。只要等足了五百英雄,然后定了日期,在于金山结义。此是后话,不必讲他。江员外劝金台回家一次,安顿婆媳二人,免得旦夕不安。不可停留玩耍,早些回来。张其问道:“那几个朋友同去走遭?”众人正要接口,金台摇头答道:“我若同了人去,觉得碍手碍脚,不便不当。况且我的走路快,朋友们随我不上。我若顾了朋友们,自己走路又觉不爽快。可不劳朋友弟兄们,且待我独自回家便了。”众人只得从他。江员外就去看日,摆酒款待金台,叮嘱速去速回。众好汉同声说道:“金二哥回家不可久留,速速就来,免得我们众人悬望。”金台应道:“我到家乡少只十天,多只半月就来。列位不必挂念。”江员外取银五百两送与金台为安家之费。金台收拾好了,辞别众人。大家相送一程方才回转江家担搁。

金台别了众人,洒开大步,一头行走,一头想道:“我今转家见一见娘亲,好不心快。再看看那维扬小妹,将他们安顿好了,免得婆媳双双受灾。完了这桩心事之后,悉听谁人拿了我去,凭他什么罪名处死了,我总是死而无怨的了。”天色尚早,不免趱路,走啊走,恨不得立时立刻到家。又只见太阳西去,行人不多,少停,皓月如灯透出来了。如若是过了十五十六这个时候,就没有月亮。其日乃是十四,正是日去月来的时候了。那时金二爷寻个铺子,吃了晚饭,又走了二十里光景,见个石坡,是个旷野的所在。听得背后高声嚷道:“贝州金台不要走,我们来拿你了啊。”金台也不惊慌,住步回头观看。但闻人声,不见其人。又听得前边叫:“捉金台啊!拿金台阿!不要放走了金台啊!”金台想呀,不在后边,又像在前面。要捉就捉,何必唬我?便停步看前面是什么人。又听得左首叫拿,右边叫捉,人总不见。金台一想:“到底什么缘故呢?咳,不要理他,我且趱行前去。”刚刚动脚,大风朴面,跳出一只斑斓虎来,望着金台扑来。贝州好汉喝声:“逆畜!休得无礼。”便提起拳头就打。那知大虫全不惧怯。若是凡虎呢,自然要被金台打死的。这个大虫乃是王禅老祖打发来的,所以金台打他不退,反招大虫驮了就走,一直驮到了云梦山鬼谷仙师面前缴令。

列位,只因那晚王禅老祖打坐蒲团。忽然心血来朝,掐指一算,方知金台乃是上界天巧星转世。目下虽然浪荡,日后乃是宋朝的梁栋。如今回转家乡,必同王则兴兵造反,身为叛逆,非但不能荣宗耀祖,而且反要杀身夷族了。故把阶前一石变为猛虎,把那金台驮到鬼谷跟前缴令,虎仍变石,原归旧处。金台此刻倒有些胆怯,周回一看,随即说道:“这里什么所在阿?”王禅老祖道:“金台,你可认得我么?”贝州侠士看是一个道人打坐在蒲团上,道骨仙风,全无俗态,生成鹤发童颜,必然是个修仙的。但不知他在此修行有多少年数了。思想一回,叉手道:“金台从不到此,未曾与道长相认,不知道长何名?”答道:“我乃王禅老祖是也。只为方才心血来潮,我就推算阴阳,知你也不过为母在家丢不下去,那未婚妻子更难抛撇,故而转家的。”金台听说称“是”。鬼谷仙师道:“金台,你却不可回去的好。”金台道:“为何呢?”老祖道:“你从前听了张鸾说话,说什么又有真主治世,叫你当心帮助新君,得取本朝天下。这些说话多是妖言。听了妖言,心就偏了。可晓得本朝一统江山,社稷平安,你是个烈烈轰轰男子汉,扬名四海,切不可听信妖言,金山结义。如今不必回家,信我言,后来荣宗耀祖,母子团圆。”金台听到其间,叫声:“仙师在上,那张鸾、圣姑姑的说话,原像有些妖气,我就不听他便了。但是久别慈亲,故而今要转家,怎叫我不可回去呢?”老祖道:“但是你回去,张鸾、圣姑姑们先在贝州了。你虽说妖言不听,只怕妖言入耳,又改其心。身不由主,必然弄出大事来了。况且你母子相会还有几年,更兼你母有螟蛉子,当心承值,甚为安宁。你若如今必要回去,好像黄金变铁,好人为恶。我良言嘱你,须听信。”金台听了王禅的话,低头“喏喏”答应,叫道:“仙师承蒙指教,金台怎敢不遵,但叫我立身无地,何方去呢?外府他州又无至亲。”未知鬼谷如何回答,请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二回胡永儿情迷王则 圣姑姑煽惑人心

讲到金台听了王禅的话,愁无安身之所。老祖道:“咳,亏你讲出这句话来。自古男儿志在四方,那一个所在不是你存身之所么。”金台道:“是是是,弟子讲差了,就此拜别。”老祖道:“不消了,我有话你须记牢:只要等你打胜了郝龙,你灾难就满了。”金台道:“晓得。”那时,鬼谷仙师原把阶前这石变成一虎,即令金台坐在背上,一阵风来,人虎凌空而去,不上两个时辰已到老所在了。大虫住步,等金台跨了下来,大虫回山覆旨,不必细讲。此时只得四更时候,金台立定身躯想道:“我抵庄转家,那晓得鬼谷仙师说我回家又要听信妖言,我一向怎么听了张鸾、圣姑姑话说,什么目今真主降世,叫我帮扶他夺天下。如今听了仙师的话,才晓得从前多是妖言。那王禅老祖是神仙,理当谨记,后来好做本朝的官。他说我的母亲有螟蛉,又好过光阴,不知吾母把何人为继子,莫不是将王则作为螟蛉了?既然难以回家,只好且在江湖上度几春了。”金台听了鬼谷之言,不转家乡,亦不到江员外家去。若说贝州金台周游天下,原曾打过七十二个擂台。唱书先生在书场上唱呢,多打一个擂台,多唱一日书,多趁几个钱,自然没有尽期唱了去了。如今说本上边若要打完七十二个擂台,一只来说的费力,二只来看的人惹厌,三只来多费纸张,浩繁得紧,只好一言交代,不及细讲了。金台到处为家,无拘无束,见一个擂台,打一个,胜一个。故而名声越大了。

再谈金母在家日日思儿,常常两眼含泪。幸亏大妹贤能,苦进良言解劝。又亏了马荣为人极好,如比亲生一样。又亏王则、杨豹常来看望解劝。那一日,金母正在心焦,忽然王则来了,叫声:“伯母,二弟在江西有数十英雄劫牢救出来,已经逃到他处去了,如今有旨意下来,画影图形拿捉众人。贝州昨日到的文书,故而小侄特来通信。”金母听说,叫声:“贤侄,我儿有罪于身,如今又是劫监,岂不是火上添油,罪又深了?万一在他方拿住,仍然性命难保。”王则道:“啊,伯母,吉人自有天相,那里虑得这许多吓?活得一年好一年,这是二弟为人非比寻常,况且他朋友弟兄极多,何方不可去呢?母子终有相会日期,骨肉团圆,合家欢喜。侄儿不得多耽搁,就要到衙门了。”便带上大门,匆匆走到州前伺候。本官坐堂完毕,同朋友说道:“啊伙计,我想金台这个人真不好好的。在着本衙做做马快,趁几个钱,养养母亲,快快活活的过了日子,岂不是好?要在外边七颠八倒,做这些什么勾当吓。离乡已久,丢下家中,如今未知逃在何方。本官昨日面谕我道:「捉住金台者重赏纹银五百,有人贿放金台者一体收监问罪。」”伙计道:“哥啊,本官呢,承上而下,不得不如此吩咐。我想金台目下不落海,定归人所不到之地,躲得干干净净的了,决不回来的,只好丢在旁边。王头儿与他又是好友,我们何必做难人呢?”王则道:“是啊,伙计说得有理。多少役人,大家多是一心,阳奉阴违,不去上紧拿捉。”列位,若讲王则,乃是贝州一个马快头儿,做人能干,而且见识高广,在朋友面上再不刻薄,总宽厚几分。别的衙役有了什么疑难公事办理不来,总要问王则,王则再不冷看,怎长怎短提拨分明,一办就妥。所以在衙门内,百余人多是奉承王则的。只要王头儿说了,无有不依的。就是这些人做生涯的,也把王则十分叫好。所以贝州一郡,“王则”两字普普有名的。

那日,王则伺候本官早堂过了,空闲无事,一个人打从衙门西首信步而行,看看野景,玩耍玩耍。不知不觉走了一里多路,那地名叫火义街,只见准百多人打成一个圈子,你说希奇,我说异。王则一想,又是变戏法的。不免上前一看便知分晓。便走过来,见一个少年女子,年纪不过十八九岁,俊俏身材,尖尖嫩手,三寸金莲,容貌极美,宛然仙子下降,实则就是胡永儿。王则顿然呆想道:妇人我也曾见过多多少少,从不曾见这样天姿的美女。又见这些闲人你一句我一言,多称:“奇怪,泥蜡烛多能着火,这也有趣得紧了。”这旁边一人混名叫晒干死虼蜢,一只手搭在水浸螳螂的肩上,轻轻说道:“兄弟,这个小娘真好。不知肯做生意否?”答道:“阿哥,他若肯做生意,你要那木尽?”死虼蜢道:“与他睡觉。”水浸螳螂道:“勿要罨勿清。”这位姑娘虽只年轻,但看他非常正经,并无一点油气。又听得娇滴滴叫声:“列位大爷们,烛儿虽是泥做,比着油浇的又明呢,只卖六钱一对,价钱不贵。”看客多道:“勿信,勿信。泥蜡烛那里能点?哄钱生意,勿来上你的当。”永儿道:“啊,大爷,你若不信就去取个火来,当面点与你看。如若点不着,一齐打掉了,不要你赔。”一人道:“如此,待我去拿火来。”那人去不多时,火儿取到。胡永儿五指尖尖取了蜡烛,含笑点火。“大爷你看如何?”那人道:“咿哈哈哈,当真点得着火,比油浇更亮。大家买,大家买,勿买勿是人。咋咋咋,铜钱,铜钱。”一人道:“先是我来,先是我来。”那些人多是你要先,我要先,大家争买争付铜钱。三个钱一枝,五个钱一对。只得两个时辰,登时卖得干干净净。烛店之中多气坏了,一日不曾发利市,人人恨这女人。那时胡永儿准百条泥烛已经卖完,人皆散去,单留王则一人呆呆立定。有一句古话说道:色不迷人人自迷。王则想道:不知这位姣娘住在那里?不知他家中可有亲人在否?又不知他家中可有弟兄?也罢,我只得今朝老脸上前问问便知了。主意已定,笑微微道:“啊,小娘子,泥烛焉能点火?莫不是骗人钱钞么?”小狐狸口中不说,暗思道:“母亲叫我寻王则,借卖烛为由在此耽搁,却却今朝遇见了。难道与他真是夫妻?”便怪眼,把王则一看,引得他三魂六魄高飞云霄。列位,讲到妖怪,原不是好惹的东西。那王则本来是个光明男子,今日见了永儿之面就有几分留恋。又被永儿这双俏眼一连几,王则心中已有几分胡思乱想,口角流涎,面如火热。永儿娇滴滴声音叫声:“客人啊,我并非泥货哄钱,只为从前曾遇仙人,曾将妙法传授。还有诸般妙法呢,只因母亲年老,哥哥残疾,度日如年,苦不可言。故而奴家无计可施,只得舍着脸儿到着这里卖烛趁钱,拿到家中去度日。客官休得多疑,实不是骗人钱钞的。”王则道:“原来小娘子曾遇仙家传授妙法,故而能将泥变烛,卑人不知其细,失言唐突,望勿见罪。”永儿道:“好说。”王则道:“但不知小娘子上姓?”答道:“奴家姓胡。”王则道:“住在那里?”答道:“客官休得问我,日后自然知道的。”就把卖下烛钱收在篮中,立起来,正正衣衫。临行之时又将怪眼把王则一,慢步转弯去了。此番王则心迷了,欲要与他说话,犹恐旁人见了不雅。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。也罢,不免待我远远的随他上去,认明了他的家下,再取入门之法。他说家中贫苦,我就花费几两银子,何妨之有吓。王则为人正经,妇人面上一些不关心的。今朝见了妖精,变得如此贫色,便悄悄随他走去。那永儿明知王则跟在后边,便把真言念动。顷刻之间,一阵风来,尘埃飞起,王则眼多闭了。少停风过,睁睛一看,讶道:“好好的官街大路,为什么那间是荒郊野地了?你看高山密密层层,奇峰怪石如龙如虎,但见走兽成群,不见一人。不好了,不好了,走差了路了。不免回转去寻条大路而行便了。”正要回身,只见俏佳人叫道:“你是男人,我是女子,男人随女子好不应该。若再前去,只怕老虎要吃人的。”王则道:“小娘子,原是卑人差了。望乞指引卑人一条归路才好。”永儿道:“客官既到此间,且到奴家少坐片时,然后回去。”王则道:“小娘子的府上在于何处?”答道:“喏,就在前边,不多路了。这里来。”王则道:“是,来了。”一人一妖,向前行去。到了一个庄子上,永儿立定,把手招招道:“客官,这里是了。”走进门来,王则道:“这里就是府上么?”但见一所大的房屋。方才他说家中窘极不堪,看起来倒像个有田有产的富户。走进里边,见一位年老婆婆走出来,春风满面,笑道:“啊,王则,你看我是什么人呀?”王则定睛一看,搓搓手道:“呀,我道是谁,原来就是我干娘。”

列位,只因从前有个贾清风把姑姑认做干娘,贾清风为了永儿染成一病而亡,借了王则的尸首还阳,此时就叫王则。这段缘故多正本《平妖传》内详叙的。如今《金台传》正本略将王则之事摘叙一段,故而不及细讲。列位,要知王则、永儿细底,但看《平妖传》正本就明白了。那时王则启口叫道:“干娘,想我前生为了贤妹病成相思,一命呜呼,全亏借尸还阳,今朝又得重见干娘。”老婆婆道:“唔,姻缘前定。我的女儿尚在,今朝配你做妻,免得又是一命。如今不必住衙门中,去打点做君王罢。”王则听说,叫声:“干娘,这些说话,太觉荒唐。我是个平民,不必妄想。”老婆婆道:“你若不听我言,好好的一桩大事不得成功了。我会算阴阳,宋朝气数将尽,早些打点罢。”王则道:“干娘,怎奈我单身独马,焉能做君王呢?”老婆婆道:“你道没有人助你么?你的朋友金台,我也早已与他说过的了。他的朋友甚多,目下镇江江员外家,立下英雄榜,广招天下英雄,金山结义。你若举动,就有英雄好汉来并力同心帮你。若说没有人马,我早以整备在此的了。你若不信,啊,女儿,你且把百万人马试与他看看。”永儿应声:“晓得。”那小狐狸变化无穷,便取出两个小葫芦来,那葫芦里面多是黄豆,念动真言,书几道符,就将黄豆一齐撇开。顷刻之间,一阵大风,周回就是百万人马了。王则一见,肉麻骨酥,叫声:“贤妹快些收拾了。”胡永儿一齐收拾,一卒一兵多不见。王则看看圣姑姑,圣姑姑启口问道:“如何?”王则道:“干娘,这是贤妹妙法无穷。”圣姑姑道:“如今信服的了?”王则道:“信服的了。”圣姑姑道:“众英雄在金山结义,一面撒豆成兵,真正容易。我母女二人法术多高,并且张鸾、左跷也有神通,兵马众多,粮草富足,何愁大事不成呢?”王则听说,想道:“记得今年端午节,有一个化缘道士到我家中,自称松云道长,叫我门前的地穴休要填塞,省得阻住龙气。那地潭乃是金龙穴,不日就能登基。我道他随口胡言,故而并不介意。今日干娘说的话与松云相同,莫非我命中应得为帝,因此相逢贤妹干娘?”便叫声:“干娘啊,干儿若得为了天子,贤妹做正宫便了”圣姑姑听说,笑道:“今日良辰,没有冲犯,就安排与你成亲,省得又害相思病。”王则道:“是,多谢干娘。”圣姑姑道:“女儿里边去。”永儿道:“晓得。”母女双双走进。再谈王则坐在厅前,想道:“我看妹子容貌,从前为他染了病,一命归天。如今借尸还阳重会,算来好一段巧姻缘。我若与他两下为了夫妇,果然登位,干娘恩德真是不小。哈哈哈,方才看妹子撒豆成兵的法术,好生利害。片刻之间,兵成百万,神通广大,谁能及得?想我王则,有这座靠山,何愁大事不成也!”想到其间,心中大悦。只见一个跷脚和尚含笑走到王则面前,口称“万岁”,连忙跪下。王则立起来问道:“你这和尚,叫甚名字?”答道:“臣僧名唤左跷,圣姑姑就是我的母亲,胡永儿是我的妹子。”王则道:“吓,如此说来,你是国舅了。国舅平身。”左跷道:“谢吾王万岁!万万岁!”左跷朝见完毕,又见张鸾到。要知王则成败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三回紫阳庄妖狐弄术 贝州城杨豹受刑

讲到王则在紫阳庄被圣姑姑母女二人妖言迷惑,正在堂前同左跷说话,张鸾从外进来,“无量寿佛!贫僧不知真主在此,接驾来迟,伏乞主公恩赦。”王则道:“你这道人面善得极啊。”答道:“贫道张鸾,道号松云,今岁端阳日曾遇主公。目下主公要夺本朝天下,有何难事,贫道丹心相助便了。”王则道:“吓,原来张鸾就是松云,松云就是张鸾。赐你平身。”松云道: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便立在西边,左跷立在东边,早有小狐狸变了使者,献过香茗,然后排宴。这些酒乃是圣姑姑作法,有五鬼搬运来的。王则面南背北而坐,左跷、张鸾两边陪宴。饮酒之间,王则动问左跷的话,一个冒称陈抟老祖的徒弟,一个混称鬼谷仙师的门人,尽皆法力无穷,同来帮助主公,共成大事。王则又问:“应在何时起首?”二人回称:“应在八月中秋,黄道大吉之日举动无妨。”王则听说,笑道:“全仗二位卿家帮助。”左跷、张鸾领旨。再说圣姑姑作法画符,召了许多鬼怪妖精,多是鱼蛇龟鳖、猪犬虫蛤、蜈蚣虾蟹精等类,有百余个,多来伺候。老妖狐狸雌的扮作妇女丫环,雄的扮作仆从宾相,居然肩披红绸,堂前结彩,挂灯簇绽的,绒毡地上铺着,红烛辉煌,清奇笙歌。那酒肆之中真倒运,不见了好几桌菜蔬,多被五鬼一齐搬去,形迹全无。其日正是七月初七,穿针乞巧之日。日落西山,月明照顶,好天气也。老怪呼僮伺候帝主,香汤沐浴,更换衣裳,看在黄昏戌时成婚。宾相吟诗唱礼拜堂,王则、永儿交拜完毕,一双红灯引进新郎。列位,若讲王则是个天子,此时永儿该行君臣之礼,怎么就是这等夫妻交拜呢?一则来未曾举动,二则来王则夺天下全仗母女双双出力,方能大事可成,做王帝要靠妻子的。所以不行君臣之礼,竟是夫妻交拜,送入洞房。原要合卺,交杯,坐,杀帐,与这些大概成亲的规矩一些不错。一怪一人,共枕同,倒凤颠鸾,无限欢乐,翻翻覆覆,甚是多情。不说永儿、王则成亲,先把那外面闲文交清。那左跷、张鸾一同吃酒,直饮到三更月西,左跷道:“松云长老请睡罢。”张鸾道:“李法师且再吃几杯。”左跷道:“使不得,我与你多要帮扶真主,共成大事的。不可贪杯,恐防酒误。”张鸾听说称“是”,即便停杯吃饭。丢开了左跷、张鸾的说话,且讲圣姑姑把些剩酒残肴散与五鬼杂怪吃了,不许回去,留在这里听用差遣。王则、永儿十分恩爱,同行同坐,同吃同眠,欢乐无穷,那里还记得回去么!

光阴迅速,他娘在家中眼望欲穿。初七早晨,出门到衙门中去,如今忽又中元节了,为甚还不转家?未晓耽搁何方。但我儿素不贪色,必非为色牵住身体。莫不是朋友人家留住了吓?是了,必定官府有什么差使打发他外边去了吓。且住,若有差使,应该来与做娘说明,为什么行李路银一些不带?决不为此,必然另有缘故。忽然杨豹走来问道:“啊,伯母,到底大哥什么意思?初七清晨到县前之后,绝脚不来,真正可笑。算来已有廿多天了。本官连日传唤,今日当堂出了风火签,必要锁捉大哥回话。我是奉公差遣,不敢迟延。”王母道:“啊吓,侄儿,老身只为孩儿初七出门,至今没有回来,日日倚门而望,望得老身眼多花了。”杨豹道:“吓吓吓,大哥初七出门,至今没有回来?”王母道:“正是。”杨豹道:“啊吓,这又奇了。那里去了呢?”答道:“不知去向呀。故而我日夜心焦,丢不下去。千思万想,总想不出。”杨豹道:“那日大哥出门的时节,可有什么话讲?”答道:“只说伺候官府,并没有一句别的说话口虐。”杨豹道:“好奇怪,那里去了呢?那日大哥倏忽之间不见,好叫我难猜难度。”王母道:“侄儿,老身倒要劳你各处地方寻找,若见了我儿,须叫他速速归家。”杨豹道:“是,晓得。我若找不着大哥,大哥先到家里,叫他就到衙门。”王母道:“这个然也。”杨豹心中满腹疑团,不见王则,好生希奇。又到金家来问,也说初七之后不曾来过。只道事多忙乱,直到马熊说起,方知底细。

讲到杨豹那时初到时节,全亏王则提拔起来的。他的年纪大如王则,只因衙门中大众叫王头儿王大哥,杨豹叫不得别的,只得随众也叫王大哥。如今他急得一张蓝面起出红班来了,颜色像紫檀一般,顿足捶胸,非常着恼。叹道:“啊呀,大哥啊,我与你朝朝见面,天天相会,有事同商,有话共谈,宛然同胞手足,从无口角。为什么忽然不见了呢?大哥啊,若是你要到那里去,也须告假禀官,今朝不出签了。伯母也须说明,省得望眼欲穿。怎么一人多不晓得?廿多天并无消息,如今叫我何方去找?怎能去答本官?公事未完,谁能接办?”那时,杨豹各处找寻王则,又是几天,并无踪迹。衙门前众朋友那一个不称奇怪。有的说:“敢是迷恋烟花。”就到婊子家一处处查问。多说:“不到。”有的说:“莫非吃酒醉了,失足落河身死?”就到有水的所在,一处处打捞,也是没有。叫声啊啊的评论,到底不知怎样了。等至八月初上,仍无消息。本官那日传杨豹进去。杨豹真正没奈何,硬着头皮去见知州:“老爷在上,小人杨豹叩头。”官道:“该死的狗才,本州岛差你锁拿王则,怎么一连几日,非但没有王则,而且连你自己多不见了?不知你们在着外边弄什么鬼吓?”杨豹道:“老爷,那日吩咐小的,小的就到王则家里问他的母亲,他的母亲说,七月初七日早上出门,至今没有回家。小人各处当心查访,不知他存留在那方。如今全无信息。伏乞老爷宽限几天,待小人再去访查。”官道:“唗,胡说!你与王则是同班伙计,尚且找他不着,怎样去捉贼捕盗?”吩咐扯下去打。杨豹道:“吓,求老爷开恩啊。”官道:“大板子着实打!”衙役答应一声,就把杨豹拖翻在地,打一记,喝一记,喝喝么么,四十板打完:“启爷,打完。”官道:“放起。啊,杨豹。”杨豹应声:“有。”官道:“本州岛限你锁拿王则见我,若违此限,先把你这狗才活活处死。”杨豹道:“求老爷多限一天。”官道:“就是两天。”杨豹道:“谢老爷。”少说知州退堂,再谈杨豹气昂昂将身走出衙门,伙计纷纷问短问长,杨豹就将前事说明。大家闹嚷嚷尽说:“为官凶狠,真正如虎如狼,到任不多三个月,贪酒贪色又贪赃。”有几个老年的接口说道:“你们多说前官不好,如今还是前官好呢本官好?”答道:“咳,如今看起来,还是前官好得多。”老年的道:“如何?可记得常言俗语说道:「来的官儿不如去的好。」”一个道:“是啊,一些也不差。讲到王则呢,原是他自家不好。但是与杨豹何干?怎么就把他打,打得无名得紧。这个衙役如今做不得的了。”又一个道:“娘,我是明日就要退名去做生意哉。”一个道:“做啥生意?”答道:“开门楼。”一个道:“好啊,直头做乌龟,我来烧水。”闲话丢开,单言杨豹留心各处,寻找王则。一日两朝,本官传唤又打四十下。亏他是个英雄,并无怨言。又限两天,仍旧不见。再是四十。

丢开杨豹,原说王则成亲了一月,正是朝朝寒食,夜夜元宵。那日,圣姑姑叫声:“贤婿,你与我女儿成亲今已满月,不可太乐欢娱,荒了正经大事。况且你的母亲望你不回,十分悲苦。本官拿你不到,连累朋友受打。须当归去,将母亲安顿好了,再将衙门未完之事料理料理,莫使朋友们嗟怨。然后我与女儿助你成功便了。”王则道:“禀岳母,前日张鸾许我八月中秋举动。但想今日已是初八,只得六七天日子,一事无成,如何举动得来呢?”圣姑姑道:“你也不必多管,有我在此。”永儿叫道:“官人阿,我想婆婆是个女流之辈,乏人照管,把他安顿那里才好?不如送他到此,婆婆就不吃惊了。”圣姑姑说:“极好。”王则闻说,就将原衣更换,辞别圣姑姑,就叫张鸾送到城中。若讲紫阳庄到城,原有五十里路,只得一个时辰,就到了。是张鸾作法之故也。张鸾送到城门口,等王则进了城,然后回归旧处,此言少表。

且说王则进城,先到家中见母。娘见子回,心中大悦。问他:“耽搁在那家?一月不归,本官拿捉紧急如星,杨豹为你受苦四十板一次,打了五次了。我那儿啊,你害人受累,好不该应。”王则道:“这个狗官,什么大不了的事,把我的朋友这等凌辱!少不得孩儿与他算帐。”王母道:“啊,儿啊,他是官,你是役,算什么帐来吓。”王则道:“啊,母亲,孩儿如今要做王帝了,怎么不要与他算帐?”王母道:呀啐!不知那里去了几时,说话多痴了。这些言语断然不可说与外人知道,万一本官听得,一场大祸,非但娘儿损命,须防九族全除呢。“王则道:”啊,母亲不可害怕,听孩儿告禀。“那时王则把前文一一告母。娘听子说,满身发抖,登时手足如冰,就把大门闭上,恐人知道。回身叫道:”孩儿,我想你一向为人正经,为甚如今变了?胡思乱想,凭他说得天花乱坠,只当得化道之言,切不可听的。“王则道:”母亲,这些说话,多是的的确确的,并非化外言语。况且媳妇曾遇仙家,传授许多法术,好不有兴。唤得动雨,呼得动风,能算阴阳,撒豆成兵,移山换海,神通广大。圣姑姑说,孩儿有金龙星照命,那门前水窟中暗藏金龙,应该身登王位,夺取江山在手掌之中。句句真言,并非说谎。“王母道:”儿啊,果有此事么?“王则道:”果有此事。“王母道:”这也谢天谢地。“王则道:”孩儿举动起来,总有一翻刀兵厮杀,尤恐母亲惊唬不起,欲将母亲先送到紫阳庄岳母那边安顿,方好兴兵成事。不知母亲意下如何?“王母道:”这也使得。天色尚早,你到衙门前走走,安了杨豹之心。“王则道:”晓得。待我就去。“王母道:”这句说话藏在心里,切不可多言,须防画虎不成,此祸非小。“王则道:”孩儿知道。“

王则一到县前,朋友们多说:“好了,好了,王大哥来了,王头儿来了。不知耽搁那里?连累我们大家挂念。”王则道:“列位有所不知,只因奉旨拿捉金台,文书已到,特奉本官面谕,通班出捉。”多道:“哈哈哈,这是王大哥的好友,所以我们阳奉阴违,并不放在心上的。”王则道:“嗳,什么好友,什么好友!他以力为强,打死了人,该当抵命的。结交了无数江洋大盗,在他方成群结党,竟公然动牢逃走,怎么不一身做事一身当?这个人留在世上,那罪逆总在我的身上呢。”多道:“依大哥的主裁便怎么样?”王则道:“列位,我细细想,除了金台,国也无妨,官也无妨。因此上一人独往他乡,把这些狼巢虎穴细加查访。”多道:“可有消息否?”王则道:“我王则若不当心也罢,只要我当一当心,凭他海底花针,千方百计捞他起来。岂但金台这个人呢!”多道:“吓吓吓,敢是有着实了么?”王则道:“着实是有着实,只因急切之间拿他不动,又恐本官不知其故,只道我王则有什么歹意,所以回来商量一个巧计,悄然去捉。”众人听说,哈哈笑道:“王大哥果然能干。”正说之间,杨豹、马荣多到了。那王则也是花言巧语说了一遭。二人听说,便道:“差了,你与金台有什么大怨仇?大众容他,偏你上紧?只道你是个好人,原来是个枭反之徒,不入流的。”那时,王则明知二人听信其言见怪了,便一只手拽了杨豹,一只手拽了马荣,同到一个清静的酒楼吃酒细谈。二人方知情由。马荣说:“既是圣姑姑说你有帝王之分,不必做此衙役,早些打点招兵买马便了。”杨豹说:“我前日听得闲人传说,镇江地方有个江员外,立下英雄榜,招叙天下英雄,在金山结义。弟兄想,金山朋友必肯齐心扶助的。吾杨豹虽是无能之辈,也情愿帮扶王大哥。”王则道:“二位贤弟,但是我的母亲以及金台的母亲家口,须要预先安顿。烦劳二位明日绝早,如此如此,这等这等,送到紫阳庄圣姑姑那边存顿。不知二位意下如何?”马荣听说,便道:“我不认得紫阳庄的。”杨豹说:“我认得的。俺送去便了。但是本官必要将你锁捉到堂,如何呢?你不曾来时,将我四十板一次,打了五次。”王则谋王细情,下回再表。

第五十四回贝州城王则起事 金銮殿国丈奏君

讲到王则回转贝州,杨豹说:“本官传唤多次,必须去见。”王则道:“不妨,本官要我明日,我去见他便了。”正在说话,有生人来了。三人多不开口。酒罢,马荣会钞,两路分开。杨豹来见金母,说明王则已来,金母道:“回来了么?这也谢天谢地,但不知那里去了?直到今日回来。”杨豹不好明说,指东讲西,说了几句。金母信他是真话。岂知口是心非。列位,那个杨豹为何不说真话呢?只因说了一句真话,句句多要说起真话来了。若还说了王则要夺天下,尤恐金大娘不信其言,不肯到紫阳庄去,故而鬼话连篇,骗着金母说道:“目今奉旨捉二哥,各处稽查比从前利害得多呢,谨防还要拿家口,须要当心。”金母道:“啊呀,万一拿起家口来,如何处置?”杨豹道:“因此我与王则商量,他有一个亲戚住在紫阳庄上,那边房屋甚多,他的母亲也要去的。不若相同到紫阳庄去,人不知鬼不觉,安安稳稳的度日。”大凡妇人家的胆气甚小,耳根最软。金母听了杨豹说话,只道果然要来捉家属了,吃惊非小,好生慌张。恨不得立时就到紫阳庄去。便道:“只要避得灾殃,做娘的情愿吃苦些的。”杨豹一想,上当的了。便叫声:“干娘,这个所在极可住得,与姐姐、嫂嫂把这些零星物件收拾收拾,明日一早动身。有人问起,只说小华山进香便了。”大娘听说,一口应承,与着姑嫂两人说明,把些零星对象连夜收拾,只等天明动身。苏云说:“我是不到紫阳庄去,回归故里。”小妹要留,总留不住,真正难舍难分。那时金大娘只得取银十两送与苏云,聊申路费。这一夜,父女双双说不尽分离说话。纸短情长,一言难尽。次日黎明时分,杨豹同了王则的母亲,坐船而到。马荣同了金大娘、苏小妹、徐大娘母子拿了几个包裹,一同下船。苏云送到船边,分手而回,并不耽搁,也就动身回转家乡不表。

且说舟船径到紫阳庄,圣姑姑母女已先知道,带了梅香迎接,到堂前见礼。众人道姓通名,吃茶已过,圣姑姑说出真情,金大娘母女婆媳将信将疑,又惊又喜。事到其间,只得住下。又留住了马荣、杨豹二人。圣姑姑差五鬼分头去搬酒肴来款待。言长说短,甚是情深。圣姑姑便打发蛋僧前往,至州衙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不可有误。蛋僧答应,腾云而去。

此话书中暂且慢表。先说王则竟把妖言认了真,一心要夺江山,不知夺得成呢夺不成?先把娘亲安顿好了,吃了早饭,到衙门中去。朋友面前不敢说起,无人知道这桩事情。午牌时候,本官升坐传杨豹。那晓得杨豹今朝也不见。知州大怒:“怎么本州岛着他锁捉王则,连次违限,今日连这狗才多不见了?这还了得!”伙役道:“启爷,王则已到。”官道:“如今何在?”答道:“现在外边。”官道:“唤他进来。”那人答应一声。不多一回,王则已到。官道:“啊,王则,你这狗才,可知罪么?”王则道:“何罪之有?你且说来。”官道:“既为衙役,应在衙门中奉公守法,为什么一月不见?连唤连传不到,究竟作何勾当?分明说来。”王则听说,笑道:“难道为人没有事情的么?休想你要传俺,俺来传你罢。”官道:“唗,大胆的狗才!”王则道:“多大的?”知州官道:“敢是你痴了么?”便拍案吩咐捆打。王则骂声不绝。知州益发怒起来了,便道:“反了,反了!衙役骂官,该当何罪?”吩咐取头号板子,把这狗才活活打死。两旁衙役答应一声。大家心中思想,他总是本官,怎么骂起他来。敢是当真痴了么?欲要代求,又不敢求。本官大怒如雷,吩咐快打。两旁无奈,把王则拖下去。忽然来了一个酒肉和尚,说道:“阿弥陀佛!真命帝王打不得的,打了主公,大家该死了啊。”衙役道:“呔,你这和尚那里来的?”答道:“紫阳庄上国太娘娘差来救驾的。”蛋子头和尚说了这几句,唬得两旁衙役魂不附体,目定口呆。知州老爷又惊又恼,高声喝道:“何处妖僧?讲这些妖言妄语!左右把他拿下了!”两旁便吆喝上前拿捉。蛋子头和尚连叫几声:“拿不得。”念动真言,顷刻狂风卷土,地暗天昏,碎砖石片自空而来。约有一个时辰方才安静。差役人人抖倒,唬得来骨酥肉麻。王则、蛋僧已多不见。知州跌倒,差役连忙扶起来。一顶乌纱歪戴的了,袍上多是污泥,鼻头是黑的了,胡髯倒卷,真正好看。胸前不住的喘,说道:“啊唷唷,唬,唬,唬死我也。”差役道:“老爷,一个黄脸和尚,连那王则一同不见了。”官道:“一同不见了?”差役道:“一个都不见了。”官道:“呵呵呵,可恼啊可恼!方才这狗和尚说,怎么王则应该做帝?国太差他来救驾的,兴妖作法的闹堂。”

且说那圣姑姑、左跷、张鸾等做这巢窝在紫阳庄上,煽惑村夫从逆。知州想调兵剿灭紫阳庄,差役道:“啊,老爷,只是妖法利害,剿灭不去。”官道:“那有剿灭不去之理?”便吩咐该房整备文书,申详上宪。一面请营员多调人马征伐紫阳庄,拿捉妖人,免留后患,一面先拿王则家口并同杨豹,收监定夺。这个知州是个新官,到任以来只得三月,故而家眷尚未到衙,只有一个亲随在此。且说该房书办备了文书,移营调兵,一面申详上宪。这些衙役们等,人人评论、个个谈论:怪道一个月不见了王则,原来他在紫阳庄上安排作皇帝,这也真正痴了。皇帝总要洪福齐天方可作得,那贝州衙门一个马快头儿,如何好做皇帝呢?一个道:“勿差,马快头儿做了皇帝,刑房书办叫他做什么呢?”一个道:“阿哥,勿是这讲的。有所说的,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,我看王大哥目下容颜勿比前番,紫气腾腾,颇觉光辉。莫不是命中该有皇帝福分?况他本姓是王,救驾和尚又是黄面皮,岂不有皇帝身分么?”一个道:“兄弟啊,如若王大哥当真得了宋朝天下,我同你都是大来收不小的了。你为御弟,我做王兄,公卿不做,公侯定封,当朝宰相,行同坐同,八抬八绰,真好威风。哈哈哈,威风得势,”闲话休讲,再表满城百姓闹闹嚷嚷,人人说王则造反。两两三三,唧唧哝哝,说道:“方才一阵乌风起处,唬得我冷汗浑身,毛骨悚然。天暗地昏,真真诧异。何以和尚如此利害那?”去拿王则家口、杨豹的两名衙役回来,回官道:“启上老爷,小人们奉命捉拿杨豹,怎奈影迹无踪,不知去向。又到王则家里,大门紧闭。”官道:“他的母亲在也不在?”答道:“小人们查问,邻居说,往小华山进香去了。特来禀复老爷。”官道:“那里什么小华山进香,明明王则谋反,尤恐事未成而先害他娘,故而暗把娘亲安顿他方,必然也在紫阳庄上。啊,王则,但你一介小民,妄思大念,可不痴么!必然有日拿到你,可知罪逆如山,三代祖坟多要不保,而且九族难饶,自身免不得凌迟之罪。”好一个能干之人,可惜被妖精迷害了,不是人来寻你气,逆风点烛自烧身。

再讲那蛋子头和尚法力真高,那王则被他吸到紫阳庄上,小狐妖与老狐妖自是喜欢。杨豹、张鸾、左跷参见主公已毕,蛋子头和尚也弯着腰。那时王则便问:“我的母亲并金台的家口怎么样了?”马荣、杨豹说:“多已接到这里了。”王则便问及那圣姑姑:“今日州官要打吾,乃是蛋子来作法,将吾摄到紫阳庄,他那里谅情必有兵来捉我,这里退兵之计如何呢?”圣姑姑听说,摇摇手道:“贝州人马不奇,他若来时我自会退。退兵之后,必须杨豹出力得这贝州。城内女儿助你,外边有我安排。到中秋吉日兴兵,国号取「庆和」二字。等金山五百英雄到来,杀上东京便了。”王则听说,含笑不说,想道:“我在贝州做个马快,无非捕盗捉贼,何曾想为天子?这是命中该做山河之主,故而遇着圣姑姑母女二人,蛋僧、左跷、张鸾等扶助,金山还有英雄将士,更有那贤弟金台大丈夫,正是外有帮而内有助。”王则想到其间,春风满面,笑个不住,圣姑姑着五鬼去搬肴运菜,佳肴美酒堂前摆好,大家共吃。晚间,王则与永儿同睡,几次鸾交欢乐。

再说那贝州营副将叫刘和,接着文书大骇,便传齐武弁,吩咐连夜调齐兵马,明盔亮甲,甚是巍峨。列位,虽说道连夜点兵,怎奈这些兵丁久不操练,只因盛世太平,所以多是分散的。此时调起兵来,不是一刻功夫。贝州城中总共足有三千八百个兵丁,齐集起来已是四更时分。到得紫阳庄天已大明了。只见庄门紧闭,周围如同铁桶,便同声喊拿王则。只听得里边一声大喝,一个黑面将军杀出来了。也不坐马,大步洒开,手执钢刀,军器兵马多是妖狐指使来的。大喝一声,放马出来。讲那杨豹,初集书中说他是个猎户出身,他的力气很大,这几个兵丁不在他心上。提了钢刀,不管三七二十一,夹七夹八的乱砍。这些兵丁那里招架得住?逃得快的就是造化,逃得不快就是倒灶,被杨豹杀了一百余人。刘老爷翻下马来,马荣赶上捉到里边去了。其余几个武官多说:“不好,不好,大家走罢。”一齐去了。杨豹见了,笑道:“原来是一班没用的狗忘八,吃饭袋儿,中什么用!俺也没有刀来杀死你们。”就将尸首尽行埋了,这些军器马匹收拾进来。王则大喜,就把头功记了杨豹。吩咐把擒来的将绑过来,下人答应一声,带上来了。王则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做什么官?那个叫你来的?明白讲来。”刘爷满面无光,硬了头皮说道:“我叫刘和,知州请我来的。”王则道:“啊,刘和,孤家因嘉□任用奸邪,故今自立为王,要夺取江山。你今若肯投顺孤家,日后得了天下,封你一个大大的官儿;你今若不投降,残生不保。”此刻刘爷无可奈何,连声说道:“情愿投降。”王则道:“既愿投降,免你一死。放了绑,仍为本职。”着杨豹同他前往贝州城安抚百姓,勿伤一草一木,中秋佳节迎接孤家入城便了。刘爷只得答应,愿与杨豹上马同行,手内各拿大刀,离庄竟去安抚贝州。百姓仍然开店,那知州早已闻信,尤恐残生不保,除了纱帽,脱了蓝袍,收拾了几百两金银逃走。先到上司衙门中去禀明缘故,把印交卸上司。各官闻了这个消息,唬得心惊胆战。一面拜本申奏朝廷,一面调兵征剿。慢来,先讲刘老爷与着杨豹二人,把那仓库钱粮细查清楚。刘爷传谕武官兵目尽行看管,把那知州衙门收拾收拾,挂灯结彩,八月十五日吉时,请王则坐朝,自立国号为庆和元年。着令马荣、杨豹唤泥工在于城内加筑一城,外城门团团紧闭,城头上派兵防守攻城之患,高高扯起“庆和王”招军的旗号,贝州百姓尽为王则之民。一面打造军器,为交兵相杀之用。胡永儿随了王则封做正宫王后,正应了“胡家女儿王家后”这句说话了。又把杨豹封为前部先锋,马荣封为副先锋,有功之日再行升赏。书中慢说庆和王事,且表湖广河南各方尽知王则要谋天下,已先占了贝州城了,满城百姓尽行投降。文官个个心中着急,武将人人多是着慌。只得点兵征剿。幸喜得前部先锋杨豹利害得紧,更兼那胡永儿法力难当,保守坚牢,张鸾同左跷、蛋子头和尚、圣姑姑守着紫阳庄,杀败各路官兵,反失了城池几座,百姓投降。嘉□忙降旨:着令庞洪与文武大臣,商议如何设法征伐,如何平定紫阳庄。庞国丈与各大人一无计谋,尽说:“若是平战呢,只要将勇兵强可能征伐。怎奈妖法利害,必须有法之人平阳才好。此时只好行知各地方保守城池,一面广张王榜,召取有法之人前去破法,平定紫阳庄,庶使国家无患。”庞洪只得奏明朝廷,嘉□准奏,国丈连忙颁旨,大张王榜,召取有法之人。各处城池坚守,如其兵少,速速添兵。未知王则成功与否,要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五回众英雄金山结义 江员外避难穷途

讲那王则贝州造反之事,那一个地方不知,那一个地方不晓!其时,金二爷正在江南平望地方打胜了平波台,闻了这个消息,只落得一声长叹:“咳,我想他平日为人并无差处,为什么一时间干起这样事来?好不愚也。久闻张鸾、左跷、圣姑姑、胡永儿等多有妖法,故而奉拿已久了。如今闻得他们叙在一处,故而王则起此谋王之念。吓,目下纷纷传说妖法利害,官兵不能拒敌。不知什么妖怪扇惑人心,王大哥听信妖言。若不遇王禅老祖,早已回转贝州,被他们拖牢难以脱身,良人也做了不良人了。咳呵,但不知父母妻姐甥岳丈怎样了?好不放心。那日王禅老祖与我说,自有安身之处,叫我不必挂心。我总丢不开,不知何年何月能见娘亲。”列位,金二爷想了一回,天色尚早,吃了些酒饭,动身又走到了苏州。打胜鸳鸯台,担搁了几日,动身到了嘉兴,打胜了春波台,又多几个朋友,盘桓了几天。同到杭州游玩西湖十景,打胜了龙凤台,狮子台,打一处,胜一处,打一处,有一处的朋友。捉金台的说话丢在一边,结交金台的朋友越多了。金台无拘无束,随意行走,有穿有吃,甚为逍遥。

再说京江江员外,起初原是一个富户,只因听信了张鸾说话,设立英雄榜招叙英雄。一则来金台一去未来,二则来五百英雄未曾结义,现在已有三百多人,每日里酒肴吃用,这些粮草多是江员外的。所以安人每每相劝员外休得着魔,就是结拜弟兄只好两三个,十个最多的了,那里有五百个的?一则招摇太重,恐防不测风波;二则多是吃着你的,穿着你的,用着你的。况且人也不少,恐怕一棵树上彩不到许多花果来吓。江员外笑道:“安人可晓得孟尝君常养三千客才算大丈夫,我这里朋友不多,只有三百多些。况且家财又不短少,吃我不完,穿我不完,安人不用多讲。”那位安人听了这一番说话,明知劝不转的了,所以自今以后只做不知,一言不出的了。那江员外目下有些呆气,自夸富足,来一个英雄留一个,又没有什么正经,不过天天打混逍遥,委实花费重大。不久看看穷起来了。

金台一去,倏忽光阴不觉两载。有的说:“这个人相与不得的,临行之时说过了回去见了母亲,总不担搁,一定就来的。那里有去了两年,人也不来,信也不来,信义俱无,如何相与?”有的说:“他回去见了母亲,母亲不许他出来了。并且还有苏小妹如花似玉,那里舍得分为两处,自然不来了。”张其听说,笑道:“你们休得胡乱猜疑,此人从不贪色的。决非妻子留住,也不是他娘叫他不要开来的。”一人道:“住了,这不是,那不是,到底为何不来呢?”张其道:“他与王则是个好朋友,如今王则在贝州造反,自立为王,那金台必在王则一边,助他一臂之力,所以不来呢。”众人道:“哈哈哈,照啊,照啊。”日月如飞,已是两年半了。五百英雄多已叙齐,单有金台不到,纷纷议论。有的道:“如今缺了一个头儿,这便怎么处呢?”有几个新到的说:“除开了他就是了。”张其、郑千说:“什么说话?别人不到也罢,金台不到,除掉不得。”那人道:“既是除不得他,那里去找他来呢?我是不去找了,算他一个头儿便了。”日期定的端阳日,众英雄先将礼物端正,并不提防再有祸灾。讲到从前琵琶亭结义之时,只得几十个人,尚有官兵拿捉,逃得一光。如今金山结义这句话传得久了,各路英雄尽行知道,各处地方官岂不晓得的么?别处的官呢,不是他们分内之事,不管闲帐。江南的文官武将多是该管的,如何容得他们这等胡闹呢?况且贝州王则自立为王,招兵买马,夺宋朝天下,尤恐他们金山叙义,共投王则,所以必要除此大害。都爷一面飞奏入朝,奏明天子;一面密行武职各官预先点兵,在于金山四处悄悄埋伏,等到了结义之日,并力同心,一齐拿捉,好不利害。到了端阳佳节,江员外同了五百英雄前往金山结义。列位,若是人少呢,自然说出名姓。如今共有五百英雄,若要个个说出名姓来,好不费力!比方《三国志》书中有一句曹兵百万下江南。百万曹兵说不得许多名姓,故而只好一句总话“曹兵百万”。如今五百英雄也不能个个讲明。不过张其、郑千、杨茂林、杨纪林、浦大、浦二、草桥花三、华云龙等几个人提了头总说一句,五百英雄金山结义便了。那日,江员外同了五百英雄在于金山结义,旁若无人,十分有兴,那里晓得先有官兵暗中埋伏。忽听得一声炮响,喊杀连天,官兵各执枪刀,声声叫捉,把金山寺众英雄围住。却不防备有官兵捉拿之患,故而多是不带家伙的。此时手无寸铁,如何抵当?只得混将台桌椅凳缸瓮什物,乒乒乓乓打将出来。官兵到被打伤了七八十个,反被他夺了许多兵器,杀死了五六十个。官兵乃是奉公差遣,那晓得一个人都拿不住,反伤了数十人?人人都是爹娘养的,便四散逃去。众英雄个个喜欢非常,从新结义。尸首抛入水中。

且说众英雄结拜已完,相同酌议道:“须防还有大兵来捉,倒不如去投王则的好。那时又可见金台之面。倘然王则得了天下,我等就可为官。”众人听说,多称:“妙极,快些打点,不可延挨。”单单只有江员外心中怀着鬼胎,家有妻儿,叫我如何是好?张其道:“你这个人真正不中用的。男子汉大丈夫,做的事情须要烈烈轰轰才是,怎么顾起妻子来?自古英雄不恋妻孥,若恋妻非为丈夫。”江员外开口说道:“列位,这句说话,礼义全无。我违条犯法,与妻子孩儿无涉,于心何忍把他们连累呢?咳,我今懊悔太自粗心,早知有官兵来捉,极应该安顿了他们再来。如今妻儿必定多逃走的了。倘然有三长两短,岂不知子怨爷,妻怨夫么?”内有几个说:“这也不难,我等众弟兄先走,你在这里等到夜深些,悄悄回去,把他们领了出来,这就是太平无事了。”员外此时无可奈何,只得听从此话,去领妻孥。众英雄不多担格(搁),俱是心雄胆壮之徒,十来个一班,七八个一班,五六个一班,分路而走。约定多在贝州相会,单留下了江员外。那里晓得,先被地方官把他的家属一齐捉去收监,家人使女尽行逃散,前门后户尽行封固。一面差人严拿江有,一面申详上宪。上宪拜本入朝,请旨定夺。江员外闻了这个消息,顿足捶胸,十分苦楚:“咳,安人阿,安人,我此刻懊悔不及,不肯听你。今日连累你了。可怜啊,妇人怎去坐监呀?啐,事到其间,也顾不得了。不免逃向前途,找着了弟兄们,同往贝州。如若金台果然在彼,就有相见之日了。果真王则做了君王,我江有就能免祸,妻儿重见,说得有礼(理)。”不免趱行前去。江员外是个方正的大财翁,那晓得今朝如此穷苦?只为自家差了主见,耗费家财干此犯法违条的事,而今国法难容。饿了肚皮走路,因无盘费,招商不肯相留。行了半夜,一日,肚中实在饿得极了,只得宽了一件衣服卖钱吃饭,吃了饭又走。那知一个朋友多不见,只得又走,恐怕有人拿捉。大路不走,只行小路。谁知又遇着歹人,把他身上剥得精光,单单留得一件小衣,好不苦也。可怜弄得来置身无地,尤如乞丐无二。走走叹道:“咳,苍天呵苍天,我江有半生并不作恶,不过干差了这桩事情,弄得这般光景。我家安人原叫我不要的,不知什么原故,偏偏不肯听他。弄到今朝,这般光景,料想到不到贝州的了,不如一死罢。”列位,那江员外说虽如此说,终不肯就死。只得沿门求乞,得一天过一天。地方上有几个人问他:“看你这个人,清清白白,正正经经,不像求乞的。为何讨起饭来?”江员外不敢说出真情,骗过众人:“列位啊,我是姓何名有德,丹阳县人,只为家贫难以度日,乏本营生,故此出外,寻个机会。那知遇着歹人,遍身剥得干净,单单留得一条裤子,举目无亲,真正苦切,故而贫苦到这地步。”一人道:“是啊,是啊。如若安分守己的,决不弄到这宗穷法的。只算穷了,也穷不至此的。”江员外道:“呵呀,我只为连年运气不好,并不是爱逍遥的。目今难以度日。”一人道:“住了。若是你果然运气不好,总有亲戚朋友看顾的。”员外道:“列位有所不知,只因世态炎凉,朋友至亲如同陌路,谁肯救我?”这旁边楼窗上扣着一个妇人,看见江员外赤赤条条周身发抖,不觉一阵心酸,落下几点眼泪来了:“咳,这个化子苦得势哉。”这个妇人是软心肠的,立起来闭了窗,东寻西看,寻出一件旧衣裳来。衣裳呢,虽是破,啊唷唷,白虱倒不少,行了方便罢。只要我勿生疾病,养一个肥胖妮子,大起来赚钱成人就是了。我里男个还有两双旧鞋子,勿知那里去哉。让我寻寻看虐。喏,水缸脚边一只,天井里还有一只。咳,穿是穿得的,只差得两样的。呸,譬如无得,且住,既有了鞋子,必要袜来配的,送佛送到西天。那边一看,有一只单袜;这边一看,有一只夹袜,也配做一双。且住了,鸳鸯鞋子倒也罢哉,这个阴阳袜叫他怎样穿法呀?有里哉,叫他今朝顺脚穿夹袜,明朝顺脚穿单的,一日一日换转来穿便了。慢些,有所说衣冠相配,件件完全,单单缺一顶帽子。这件物事,实在没得那处呢?吓,厨底下有一只蒲包来里,一齐送与他罢。这位娘娘自道软心肠,一齐送与江员外。多少闲人笑了不住。那时,江员外无可奈何,含着一点眼泪,先将衣服穿在身上,然后再穿了阴阳袜,又穿鸳鸯鞋,蒲包带在头上了,沿门求乞,苦楚难言。夜间宿在枯庙之中。有钱的时节,人人称他员外,略略微寒就添衣服。一旦贫穷至此,有谁怜他?那江员外亲戚是有的,只因自己做差了事,不敢上门,难以见面。此话书中暂且慢言。

再说地方官把那江员外的妻房儿子捉到当堂审问,安人是个女流之辈,从不曾见过官面的。泪纷纷道:“丈夫干了违条之事,小妇人也曾劝过的,他反埋怨我,反叫我妇人不要闲管。伏乞大老爷超豁我,公侯万代,子孙兴旺。”列位,虽只说丈夫有罪不累妻孥,但是这件事情与叛逆一体,妻孥如何脱得累来吓?吩咐把江有妻儿一同收禁,等捉拿到江有再行定夺。详了上宪,查明房屋田产,尽数入官,严拿江有。

且说众英雄胆大如天,一队一队走去。先说张其、郑千在前途等候江员外,等了大半天时光,已是更深时候,等到心焦起来了。怎么这时候还没有来么?内有几个说:“到底旱路来的呢,水路来的?”张其说:“他有家小件物,必是水路来的。”草桥花三说:“亏得问一声,若不然等到来年还等不着呢。”华云龙说:“原是啊,若说水路,不是这条河道来的,真正等过了时光也。”张其道:“啐,昏迟迟了,等也没用,大家赶路要紧。”众人道:“照啊,大家赶路。”未知能否遇见江员外,请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六回众英雄旅店逢仙 日本国难邦进贡

讲到众英雄赶路,同往贝州投奔王则,前一队后一群,洒开大步向前行去。四更天时候,行人稀少,并且西方月落,街上墨黑。大家商议:“暂且停停,到天明再赶路罢。”“既如此,前去寻个所在,担搁一回便了。咦?列位喏,那边亮汪汪的什么所在?”众人哈哈笑道:“灯球上照,必有人家。上前一看便知分晓。”一众英雄走上前去,但见红灯两盏,望空悬着。张其一见,哈哈笑道:“却有一个酒肆开张在此。”这一班多是酒肉之徒,听了酒肆,大家齐声说道:“这也凑巧,俺们走得口干舌燥,喉咙正在焦渴得紧,且去吃他娘三碗再处。”多道:“说得有理。”一同走上前来,举目一观,但见一带房屋,共有十多间,间间宽大,桌椅甚多,多是吃酒的坐室,旁边壁上点几盏明灯,当中挂一个大大的满堂红,火光照得如白昼一般。花三道:“我的哥,你看这样的大酒店,怎样一个酒客多没有的?”郑千道:“我们只顾吃酒是了,管他娘什么酒客不酒客?”多道:“是啊,喝酒。”只见四个少年人招接英雄进去,他们一队一队走进来。张其启口问道:“啊,酒家,为何你们这时候还开在这里?”答道:“不瞒爷说,我们这个地方上,日里呢,下午时分就没有人走了;夜里呢,四更鼓绝就是人来人去的所在。所以四更开店,赶这一市的生意。”张其道:“哈哈哈,原来这个缘故。你们店中的酒可够我们吃得来么?”答道:“爷们有多少人呢?”张其道:“五百个。”走堂的道:“再加五百个还吃不完我的酒呢。”张其哈哈笑道:“妙极的了。可有好菜?”答道:“只有素的。”张其道:“没有荤的么!”答道:“没有。”张其道:“呵呀,这就没兴了。”有几个说:“不要人心不足,这个时候有酒吃就是造化了。解渴而已,管什么荤菜素菜?”张其道:“既如此,就是素菜。酒要好的。拿来,拿来,大家请坐。”一队一队坐下来,坐处宽大,并不挤挨。四个走堂送酒,你一杯,我一盏,刚刚吃得一杯酒,第二杯就难吃了。筛也难筛,并非没酒。列位,你道什么缘故呢?乃是陈抟老祖的仙露,凡人吃得一杯就能灾晦消除,延年益寿,岂可多吃。念他们多是青春年少,正直无私,若去投降王则,可惜终身留下叛逆之名,何不叫他们扶助宋室,与金台同去平阳,封官受职,几代荣华,岂不是好?故而吩咐四个仙僮在此荒郊野地之中,假意开个酒肆,招留五百英雄。大家吃得一杯,顷刻眼花六乱,身上酥麻。张其喊说:“不好,不好,吃了蒙药了。”思量动身行凶,那里晓得立不起身,连及头也抬不起来,渐渐的蹲将下来,此时好比大醉,其实暗长精神。四个仙僮作法,凡夫那里晓得?将他们送到仙山脚下,酒醒之时,天已明亮。众人道:“口韦口韦口韦,好酒,好酒。这个酒什么东西做的?人生半世,从没有吃过,那里有一杯就醉到这个地位的?”大家伸一个腰,把眼揩揩睁开,看众人多像木头一般。呀,不见了乡村酒店,人人多坐在地上,不是来的原所在了,使人难解难猜。同来的朋友,人人又不像店家谋命样子,这是什么缘故呢?周回是山,两旁是树,人影全无。到底什么所在呢?不好,不好,莫非做梦?众英雄只道是在梦魂之中,那知仙法无穷。一个个抽身立起来,思量走路下山,忽听得几声咳嗽,抬头见个少年僮子,又听得他道:“张其、郑千,你们贝州去么?且慢下山,我家师父唤你二人有话吩咐。”张其道:“你们的师父是那个?”答称:“陈抟老祖是也。”张其道:“住了,你家师父可曾睡醒?”仙僮道:“何出此言?”张其道:“我们听得大概多说陈抟一忽睡千年,一千年也睡不醒了,故而问你睡醒不曾睡醒。”仙僮道:“何出此言?”张其道:“我们听得大概多说陈抟一忽睡千年,一千年也睡不醒了,故而问你睡醒不曾睡醒。”仙僮道:“休得胡言,师父等你二人讲话,快随我去。”张其道:“只叫我们两个么?”答道:“只叫你们两个。”张其道:“如此,兄弟们大家在这里等一等,我们去了来。”大众道:“二位哥,就出来同去啊。”张其、郑千应声:“晓得了。”便挽了手随着仙僮而去。且说外边众英雄三三两两的说:“闻得陈抟老祖是个仙家,不知此话差不差呢?叫了两位哥哥去,谅有什么言语吩咐他们?”众人哈哈笑道:“你看株株树上开花了,看去一派仙气。那陈抟必定是仙家了。啊啊啊,如若果是仙家,两位哥一定有些好处了。待他出来便知分晓。”

且说张其、郑千同了仙僮走去,竟来洞府。那仙僮道:“启禀师父,张其、郑千多唤到了。”陈抟道:“唤进来。”仙僮应声:“是。”出来引进二人一同参见。陈抟老祖笑嘻嘻,拂尘一展,叫声:“张其,你们出身虽只低微,但日后收成却不低的。为甚这般差了主见,立什么英雄榜?助什么真命天子?宋朝的天下尤如铁打一般,谁能摇动,那贝州王则乃是一个愚夫,也不过误听妖言,希图大望。你们枉有英雄之志,见识全无。若去投奔王则,犹如画饼充饥,功不成而名不就,焉能耀祖荣宗?”二人听了仙人之话,犹如梦醒。莽汉张其说道:“不去。”郑千启口问仙翁道:“啊,大仙,但是我们有个好朋友名唤金台,已在贝州,必投王则。金台若在王则名下,我们舍他不得,这便怎么?”陈抟道:“若说金台,他是上界天巧星临凡,日后乃宋朝擎天栋梁,忍使他帮助叛逆?那日曾逢过鬼谷仙师,故而他不到贝州去了。周游四海山川。”郑千道:“又是什么鬼谷仙师?”张其哈哈笑道:“又是什么天巧星!但不知何年得见金台之面,大仙可知道否?”陈抟道:“你若要见金台之面,只要前往东京等候,就有相见之日了。”张其道:“既然如此,我们不到贝州去了,竟到东京找寻金台便了。”拜别陈抟老祖出来,便与众人说明。一众英雄多好笑道:“再不道我们个个有仙缘的。”有几个说:“陈抟老祖是有名的仙家,不要听那张鸾的说话,竟听陈抟老祖,帮扶大宋的好。”多应道:“照照照,我们竟到东京寻取金台便了。”有几个说:“慢着,慢着,不要顾了前忘了后,还有一个江老大,便怎么样”郑千道:“完了,完了,忘了,忘了。”张其说:“不妨待我们二人也去问问老祖看。”莽汉张其、郑千匆匆走到洞门边,只见两扇石门紧闭,叫之不应,呼之不出,只得回身出外,将言说明。一众英雄,大家闷闷不乐,只得下山寻路,仍旧分队而行。早行夜宿,前往东京。此言慢表。

再说金二爷各处游行,打擂台,自从离别家乡到今数载,共打了七十二个擂台,台台得胜。认得了多少英雄,人人钦敬。那日空闲无事,心中要到淮安去见见窦总兵。原来秉忠公子于王则造反时,早已辞别金母,回转家中。金台尚未晓得。不想来到淮安,先逢左跷,叫声:“金大将军,你可晓得贝州真主候你?到时就要发兵杀上东京。怎么你还在这里慢吞吞么?”金台听说,呆了一呆,问道:“贝州真主何人?”答道:“就是你的好朋友姓王名则。”金台道:“吓,原来如此。难得王大哥有帝王之分,乃金台之幸也。”左跷道:“大将军不可担搁了,就此随我去罢。”便上前就一把拖住,弄得金台主见全无。忽闻一声霹雳从空打来,乃是鬼谷仙师的法力,把一个左跷打了东海去了。王禅老祖叫声:“金台,你如今灾星已满,不久就能高官显爵,母子相逢,夫妻完叙。若还再听妖言,非但永无出息,而且母子不能相会,夫妻不能团圆了。我今与你锦囊一个,小心收拾,放在身边,勿与他人乱道。等到了五月端阳日,开看便了。上边事事明白,依此而行,妙不可言。可以平定紫阳,收服叛逆,而且全忠全义全孝。”金台便曲膝答应,致谢王禅老祖,接取锦囊,收拾好了。王禅老祖又道:“啊,金台,你若要想出头之日,一心归正,前往东京得见包龙图,自有好处。不可担搁,就此去罢。”金台道:“是,多谢大仙,弟子就此告别。”便深深叩首,拜别王禅,大步洒开,满心喜欢。鬼谷仙师回转洞府。金台即听仙言,渴饮饥餐,夜宿晓行而去,不必多言。

再说从前安南国王曾差使臣王敖进献石猴,前来难邦,乃是金台打死石猴,王敖回国上覆狼主。安南国王倒觉喜欢,中原有此英雄,宋室江山不能动摇矣。情愿年年进贡,不想花花世界了。那晓日本王又有变心了,妄想中原,胡思夺取。当年何同名下有个徒弟名唤郝龙,习成拳法精通,而且气力又好。只因那日郝龙吃得大醉,打死了一个叔父,逃走离乡,飘流不定,一直到了日本国中,投兵部尚书多利利手下。因他拳法名功,因此另眼相看,比众不同。命把拳头传授他的儿子,不过五载三年,各处闻名。那郝龙虽在外邦居住,一心思念家乡,丢不下生身老母,放不下少年妻房,恨不得插翅凌空飞回。只因国法森严,不敢自投罗网。故而逗留番国十年多了,倒被他收了数十个年轻徒弟。官员们不敢将他轻慢,反而敬重。忽然一日,日本国王坐朝问道:“孤家闻得宋朝嘉□任用奸臣,荒淫酒色。前有杨家将不好兴兵,如今天波府人物已无。我国兵多粮足,孤家意欲夺取宋朝花花世界,不知卿等意下如何?”臣多利利启奏狼主:“我邦虽有兵粮,到底中原是上邦,如何无故兴兵呢?求狼主作主。”番王大怒,喝道:“谁要你多言多语?”多利利道:“狼主啊,微臣多言多语,只因欲思进退,故有此奏。目下中原虽则无人,到底还防另有英雄上将,诚思画虎不成,狼主反有欺君之罪,岂非不美?微臣手下有一拳教师,姓郝,名龙,本是中原人氏,拳法精通。只因酒醉之时打死了叔父,逃到我邦,微臣把他收为家将。看他身体高胖,力大无穷,我邦多少英雄名将没有胜他的。依臣愚见,莫若行将郝龙送到中原,中原有人打败郝龙者,则知中原果然还有英雄上将,狼主不必兴兵;如若没有人胜如郝龙者,狼主然后兴兵,大宋江山容易取也。”番王听奏笑道:“此话无差。孤家就依你而行。”便召取郝龙,多多利领旨,去不多时,郝龙已到朝内。番王命他平身而立,番王细把郝龙观看,看他身躯一丈余高,背厚肩宽,面黑狮鼻,眼珠好像胡桃,阔口方腮,浪腮胡子倒竖,眉毛犹如钟馗样子。番王一见,心中大悦,此人本事必然高强。令他举一只千斤重鼎,看他盘旋几次,甚觉轻飘,命他打拳,看他拳法精通,委实高强,又命几个有名上将与他比武,一个一个不得郝龙之手。番王大悦,就叫郝龙:“孤家意欲夺取宋朝天下,犹恐中原还有名将,故欲着你先去走遭,务必赤心肝胆,尽显平生本事,打败了中原名将,好待孤家兴兵,夺取江山,封你一个三品前程。不知你敢去也不敢去。”郝龙道:“敢去。”狼主闻言,好不喜欢。就差四个难邦官,一名叫做心心胆,一名叫做立立涓,一名叫沙得虎,一名叫做海皮萱,多是生长日邦,怪状奇形,三品官儿。将四箱缎疋、金珠宝物与郝龙一起送进中原。四个日官一同领旨。狼主回宫,不必多言。

讲那四个难邦官与郝龙别了多利利,即日起程,盘山渡海,非止一日,到了东京。天色尚早,查明首相庞洪,难邦官来见国丈。国丈不得不将五人留待。其夜,就在金亭馆驿安身。次日早朝时分,国丈奏明天子。君王闻奏,暗思道:“前安南国进献石猴来难国,全亏金台打死投降。今日日本国也有差官来难邦,如何是好?”便问西班众武职道:“何人打退郝龙?”旁边周都督,就是周通的父亲俯伏阶前奏道:“臣启万岁,臣思安南国进献石猴,乃是外邦畜类,体小身轻,猴拳头利害,故而无人打退。如今日本国来的郝龙,是人非畜,不过力气大些,武又好些,难道满朝武将没有一个强似郝龙的么?就是微臣,年虽六旬以外,精神胜过少年,凭他铁骨铜皮,不在臣心上。”又狠狠的道:“多大的郝龙?有何本事?老臣情愿与他交拳。”天子听奏,传宣召取难邦官。一回儿,四个番官一同走进朝见。一个个通名道姓,就将来意奏明:如若上国无人胜过郝龙,我邦就要兴兵杀上中原来了。朝廷见奏,龙颜大怒,即便传宣郝龙。不多时,郝龙来至金阶。君臣细看,犹如一座黑宝塔推将进来。大家思想:原像个有本事的。郝龙朝见君王,口称万岁。天子就问:“郝龙,看你有何本领,擅敢来至中原难朕天朝?难道没有英雄胜如你的么?”郝龙道:“臣启万岁,臣不是自己要来,乃是日邦狼主差的,不得不然。算来原不应该。”天子一想,这原不干郝龙之事,乃是番王的主见,无容罪及于他。又问:“郝龙,你有什么本事?好将什么本事与你比较。”郝龙道:“臣的本事不过几套拳头,上邦若有好拳头,与臣比较。”嘉□天子便着周都 督与他比拳。郝、周二人不知孰胜孰败,请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七回胜郝龙金銮比武 封元帅奉旨平阳

话说周老爷一声领旨,就在金銮殿上抖搜精神,与郝龙交手。那郝龙的力气很大,拳头很好,周老爷一记丹凤朝阳打将过来,郝龙一个拳轻轻一摆,说声:“去了罢!”把那周都督鹞子翻身跌了开去。乱爬,乱爬,爬将起来,两旺又是一交,满面通红。再爬起来,呼呼气喘,立在旁边,不敢动手。文官武将,大家惊呆。君王假言:“年高力薄血衰,焉能胜得郝龙?”郝龙叫声:“周老爷受惊了。”周老爷满面通红,总不开口。天子又问:“还有何人敢与郝龙交手么?”早有一官应声而出:“臣花天凤,愿与郝龙交手。”龙目一观,天凤只得四旬以外年纪,身材雄壮,品格轩昂,比了周都督,天差地远,或者打得过郝龙,也未可知。说一个“准”字,花天凤就与郝龙交手。一招一架,一架一招,虽只比了周都督好些,到底不是郝龙的对手。连跌两交,跌得他头昏搭脑,满面无光,立在旁边,不住的喘气。郝龙益法长威。此刻,君臣个个心慌,四个番官,心中大悦,口中不说,暗想:“上邦委实无人。”嘉□心内着急,又问:“谁把郝龙降服?”返问几声,方有人答应。但见一员武将奏道:“臣李德修奏闻陛下。”天子道:“奏来。”又奏道:“臣思满朝武将甚多,但多是枪刀头上立下来的功劳,并不是拳头上挣下来的官职。那郝龙炼就的拳头本事。曾记得从前安南来的石猴也没有一人能胜,亏了金台来打死的,如非再召金台到来,伏乞将他前罪宽恕,召他与郝龙两下比拳。”君王正要开口,国丈庞洪奏道:“那金台一则罪大如天,国法森严,难以宽恕;二则再不知飘流何处,远水终难救近火。那难邦官等到几时去呢?”君王听了奸臣之奏,又命几个有本事的武将与郝龙比武,一个也不是郝龙的对手。万岁爷更加着急,无计可施,只得降旨:“难邦官担搁十天,如若十天之内有人胜得郝龙者,上邦原是上邦,下邦原是下邦,叫你狼主仍旧年年来贡,岁岁来朝。”难邦官道:“臣启万岁爷,如若十天之内没有那个胜郝龙者,便怎么样?”天子道:“再动干戈便了。”列位,那郝龙虽只本事高强,然而朝廷到底是上邦,难邦官不得不依天子之话。料想十天之内,决无此人来把郝龙打掉,再动干戈,好待他心中无怨。此刻何须说短说长?便同了郝龙退出,仍归馆驿。万岁爷又问两班文武:“郝龙这等利害,如何处置?”百官面面相觑,无人回答。杨元帅出班俯伏,一力保举:“金台能可打掉郝龙也。”天子又说:“朕就依你。只是未知金台究在那里,真是远水难救近火。更兼只得十天的期,焉能找得金台?”那杨元帅好生希奇,好像通仙一般,奏道:“臣启万岁,且将恩赦旨意,星飞颁行各处知道,金台自会到来。”天子道:“呵呀,杨卿阿,只算金台开赦而来,万一十天之外到京,就不相干了。”杨元帅道:“万岁且免心焦,如若金台十天不到,微臣再作缓兵之计便了。”此刻天子没有主裁,只得说:“依卿所奏,恩赦金台,诏书立刻颁行。”就命庞洪分发。奸臣难以逆命,退归相府,便将恩诏分发。分发已毕,笑起来道:“我想这个老杨犹如做梦一般,天下如此之大,知道金台在于何处?胡乱请这赦书,十天之内赦书还行不到,金台怎得到京?也有这样睡不醒的帝王,听了他的说话,叫我颁行赦诏。哈哈哈,人多笑得死的。我且闭门推出窗前月,吩咐梅花自主裁。”

不说奸臣,再说金台听了鬼谷仙师之话,晓行夜宿,不敢延挨。到了东京,投了下处,太阳下山,家家闭户点灯。金台心内想道:“要开怀处不开怀,若依鬼谷仙师之话,退去灾星,好运来了,荣华富贵,可还乡井,母子相逢,好不快哉!只恐仙师哄我,被人拿住就要当灾。我想仙家的说话决无哄骗凡人之理。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我且在此担搁几天,或者有些好处,也未可知。”自思自想,忽听得谯楼打一更天了,英雄原是坐功。且说那包龙图最是鬼头鬼脑的,常要出来巡夜。若有什么来历不明之人,就要查究分明。那晚一人一驹,张龙、赵虎前面张灯,一路而来。到了招商店前,那马忽然住步不行,加鞭不走,嘶利利叫将起来。包大人一想:“今夜这里又有什么古怪事情了。”说也奇怪,马头对着招商店,思利利叫了两三声。包公暗暗想道:“莫不是招商店内有冤情事体了?”便叫:“张龙,与我速速往招商店中去查问。”张龙一声答应,就去叩门。店主人开出门来,张龙说出其故,先把这些客人们一个个细查。多说:“我们是做生理的,没有什么冤情。”查到贝州好汉,张龙这双眼珠好不利害,把他细细一看,心中思想道:这个人与那图上的金台面貌相像。便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金台一想,王禅老祖对我说,若见包龙图,自有好处。我今才到东京就见包大人,不如把着真名说出来,且看包公待我如何。金台主见已定,回说:“我是贝州金台。”张龙道:“吓,果是贝州金台。”就去禀明包大人。包公吩咐把那贝州金台带转衙门。张龙答应一声,带了金台就走。那马奇哉怪哉,并不加鞭,忙忙就走。包公一路非常开怀。匆匆回转衙门,下马离鞍,走进来,将身坐在金交椅上。张龙带过小英才:“启大老爷,金台当面。”金台不慌不忙,上前几步,说:“大老爷在上,小人贝州金台叩头。”列位,那金台在金殿打石猴之时,包大人见过他的面貌,所以此时还有些认得。“便叫:”金台,你从前犯了三法,已蒙恩赦,这是朝廷的大典。怎么又去犯出事来?捉你不着,你反大胆来到东京。岂不自投罗网么?“金台道:”啊呀,大老爷呵,这是小人该死,求大老爷奏明万岁,把小人正法便了。“包爷听说,笑道:”好一个不怕死的英雄。“便叫:”金台,你可有父母?“金台道:”小人父亲已经亡故,家中现在只有母亲。“包公问道:”可有兄弟?“金台道:”没有弟兄的。“包公道:”既然是没有兄弟的,本府奏明万岁,把你正法,母在家中何人侍奉?“金台道:”呵呀,大老爷,小人犯了王法也顾不得母亲了。“包爷道:”金台,本府前在金銮殿上看你打死石猴时节,勇纠纠,气昂昂,果然本事高强,满朝武职无人如你。何不在朝中做个栋梁?“金台道:”大老爷在上,念小人出身微贱,焉思此望?“包爷道:”本府念你有功于先,岂可加罪于后?今有日本国进献难邦人郝龙一名,曾有几员武将打他不过,杨元帅已在驾前将你保奏,请得恩诏,赦你罪名。你若打得败郝龙者,封官受职,岂不美哉!“金台一想,安南国石猴如此利害,尚且被我打死了。况且打过七十二座擂台,多少英雄尽皆不是我的对手,难道日本国郝龙我就打不过了么?并且王禅老祖曾对我说,若遇包龙图,自有好处。莫非我的好处应在郝龙身上也?我今不得不应。若有了功,可望赦罪回家见母亲了。主意已定,忙忙答应。包公吩咐两排军士款留饮酒,安歇。

次日,奏了圣上。天颜大悦,速召金台。贝州好汉伏倒金阶,不敢起身。朝廷便叫:“金台,赦你从前大罪,暂封三品前程,更换衣冠见朕,打败郝龙再加封赠,你的意下若何?”金台敬谨领旨。天子召取郝龙进来。此时,金台已更换三品服色,立在武职班中。万岁爷就命二人在金銮殿上交手。二人领旨平身,对立。四个难邦官旁边思想:“看这金台,身躯瘦小,有何本事?若说一拳就倒,还恐怕被郝龙吞下肚中。这样东西叫他来混帐,中原天下必是我邦狼主的了。”不说难邦官思想,还有一句说话,先要交代明白。讲到二人多是何同的徒弟,难道两边不认得的么?只因郝龙在前,金台在后。金台拜从何同的时节,郝龙已经逃走的了。所以两下多不相认的。当下在朝文武百官呆呆的看他二人交手。只见二人各排部位,一往一来,一招一架。金台想:“那郝龙的拳法犹如师父教的一般。”郝龙想:“怎么金台的拳头像我师父传授的。”二人打了两个时辰,各无胜败。郝龙的力气虽大,到底娶过妻子的,是个空心人。金台身体小他一半,幸喜他下步不走,夜夜坐功,功夫足了,所以与郝龙打个平手。杨元帅、包大人犹恐金台败了,故而满面着急。金台暗想:“他的本事原好,今日必要倒霉的了。别的拳头他俱能破,不免把那罗汉拳打将出去,看他如何?”主意已定,罗汉拳来了。列位,那金台在于何同手下罗汉拳,学不完全,以后在窦虎总兵那边,亏了少林和尚打出罗汉拳,却被金台偷学完全,今日才有用处。郝龙在于何同名下,别的拳头多已学全,单单只有罗汉拳何同不教,郝龙不学。此刻,金台打出罗汉拳来,郝龙招架也招架不住,如何破得来呢?四个难邦官个个着急,一众宋朝官,个个欣然。看得眼花缭乱,暗赞金台:果然本事高强,话不虚传。正看之间,只见金台左手一擎,右手一洒,前腿一飞,把那郝龙七歪八裂跌将下来,爬了半晌还爬不起身。金台不去打他,伏身阶下,口称:“万岁,小臣取胜了。”天子喜欢,钦赐平身,四个番官多俯伏阶下,奏道:“小邦情愿岁岁进贡,年年来朝。”四箱彩缎金珠宝物,顷刻之间送了进来。郝龙爬起来,呼呼气喘,跪在金阶上。万岁爷就命开箱检点明白,一并赏与金台。随即降旨难邦官道:“尔邦主子这等欺君犯上,本该征伐,姑念无知,从宽恩赦不罪。尔等就即还邦,说与尔主知道,自今以后,年年进贡,岁岁来朝。”难邦官诺诺答应,郝龙俯伏奏道:“臣的出身不是番邦,也是中国人民。如今原要住在中原,情愿清贫伴母。”圣旨下来:“郝龙既是中国人民,逗留外国是何缘故?”郝龙道:“臣该万死。只因酒醉无知,打死了一个叔父,惧罪脱逃的。常思母亲无人侍奉,刻刻不忘。伏惟万岁开恩,免使母子分离。”万岁爷想道:“朕看郝龙是个英雄,除了金台之外,朝中许多武将那个及得他来!如今王则造反,正在用人之际,不免将他留在中原,再行处置便了。准其所奏。”那四个番官别了宋王,一路滔滔回转本国。番王不得不降。此话书中不必多讲。

且说嘉□天子龙心大悦,即命金台同了郝龙暂回馆驿,候旨加恩。金台道:“谢吾王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天子安心退朝,朝前众官散归。四箱物件,金台得意洋洋受去。拜谢包相、杨元帅。元帅留他吃酒,问起郝龙住在何处?住居日本几年了?何人教的拳法?郝龙回说:“小可祖居北直,真定府人氏。师父何同传授拳法。只因酒醉误伤叔父身死,逃到日本国中已有五年了。”金台笑而答曰:“我的师父也是何同,方才原想足下的拳头好像师父传授的。如此说来,一个师父教出来的。”杨元帅哈哈大笑道:“这等说起来,乃是师兄师弟了?”少停,酒毕,辞别。此话书中不表。

讲那周都督、方吏部一同来见庞洪道:“金台这狗头,容他不得,必要了他的性命才好。”庞洪回说:“二位不必心焦,待我保奏金台征伐王则。想那圣姑姑妖法利害,听凭金小子本事高强,管取死在圣姑姑手内也。”周都 督道:“老太师主见不差。”庞洪次日保奏:“金台前去征伐王则,必定他马到成功。”天子道:“依卿所奏,即封金台为兵部尚书,平阳大元帅。郝龙随军效用,有功之日,赦罪封官。挑选五万人马,即日兴师,毋得延误。”金台一想:“完了。王则是我的好友,如何前去征伐起来?若不领兵,违逆圣旨。事在两难,如何处置吓?也罢,难违君命,不须忧愁,且提兵到了贝州见机而作便了。”

列位,如今贝州好汉封了兵部尚书、平阳元帅,比前大不相同了。个个官员多来趋奉,五百英雄多在东京地方,四散分开,打听明白,闻知万岁封了金台元帅,五百英雄多来求见。金元帅把那别后之言,细细说明,帅爷一概收用。次日保奏五百英雄,钦赐随征,有功之后,即行封官。元帅三呼谢恩,择日在教场中点将祭旗已毕,就此拔队。文武百官相送出京。郝龙受了先锋之职,逢山开路,遇水成桥,不必细说。张其解送粮草,时时小心。要知平阳情由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八回下战书金台全义 现红光母子欣逢

讲至金元帅一路而来,到一处自有一处地方官,文的文,武的武,纷纷接送。一路上闲文不必细讲。其时四月十三,已到贝州地面,离城二十里发炮安营。平阳元帅暗思道:“不知母亲目下在那里?若同王则征战,岂不把朋友之情顷刻伤尽?我今若不平王则,要当欺君之罪吓。有了,不免修书一封,差人下战书为由,情情理理,劝化一番,看他怎生光景便了。”帅爷主意已定,当夜修成一书,来朝绝早,差人去投。

列位,那金台的母亲在紫阳庄居住,元帅却不知道。太夫人早已晓得孩儿做了元帅了,所以满心着急,叫声:“天啊,虽则王则自家不好,但是我儿与他是个好朋友。并且我儿去后,娘在家中,亏他照管。论理应该报恩,如何动起刀兵来呢?话虽如此,但是我儿奉旨而来,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。叫我做娘的如何阻挡呢?”

书中少说太夫人,且表庆和王占住贝州城地,与胡永儿两下图欢,好好一个正经人被这妖怪迷了心。圣姑姑虽只算定金台名下有五百英雄多来帮助,故而要等金台们来了,然后杀上东京。他们打算虽好,到底是妖怪,那里及得陈抟、鬼谷二仙阻住金台,五百英雄就心变了。圣姑姑就安排了一番,那日庆和王正与胡永儿、圣姑姑吃酒讲话,忽闻报说嘉□君王把金台封为平阳大元帅,带领五百员大将,五万雄兵前来征伐,离城二十瑞安营下寨,请令定夺。庆和王闻报,顿然一呆,连称:“啊呀!”立起来道:“我等金台到来,所以等到如今兵尚未开,那晓得反在宋王手下为臣?连这五百英雄也不来了。”圣姑姑即便摇摇手道:“大王何用心焦?既是金台不肯帮扶,你把那朋友之情就丢开了。择日与他交战,先把金台捉了来,好言劝化降你。况且他有母亲妻子在此,悉听他怎样总强不来。”王则听说便道:“此话有理,筛酒再吃。”此夜话文不必细表。天明,忽送战书来了。庆和王拆看,呵呵笑道:“金台啊,孤家要你投顺,你倒解劝孤家和起来了。”圣姑姑叫声:“大王不必睬他,径与他交战便了。”庆和王全不挂心,回他一书。平阳元帅从头细看,上写着:“你我相交,结为弟兄。你母若无孤家怎能度日?目下孤家望你扶助成功,岂知不念朋友情义,忘却萱堂,来做平阳元帅、兵部尚书了。既然受命伐我,礼当征战,两下交锋,若要讲和休想。友情从此丢开,准其约日交战。”元帅看完,仰天长叹,闷闷不乐。咳,王大哥啊王大哥,不是我金台负你前义,只为而今天子命我行兵伐你,原望讲明和好,可免交锋,岂知你不应承我。昔日之情,一旦撇开。帐前多少英雄多是如狼似虎,大家多说:“既是王则不肯讲和,且开兵杀得他走投无路,不怕他不走投无路也。”金元帅无可奈何,只得点齐众将,准期交战。

那晚暗思道:“不知母亲妻子居于何处,好叫我日夜牵心。若在贝州城内住呢,恐防王则变心,没有朋情,不顾母亲,先将家口一齐伤命。若害了我母,虽只说尽了忠,难尽孝,然而为人那个没有爹娘?”帅爷想到愁烦之处,坐立难安,没有主张。听得更敲两下,月明如昼。其时未有交兵的日子,所以帅爷略觉空闲,满心不悦。但觉月光皎洁,欲思步月消愁。卸去戎装,扮作小军模样,不坐马,不张灯,同了杨茂林悄悄出营步月。夜深时候,鸡犬不闻。列位,那金元帅乃是贝州出身,更兼做个马快,所以城内城外闹市村庄尽皆认得。应该母子相逢之日,故而别处不走,信步而行,正是紫阳庄的路上。只见前边几道红光,冲到半天里方散。帅爷满腹疑心,与杨茂林上前观看。前边正是紫阳庄,但见庄前一带屋上闪闪红光。帅爷一见好生慌张,只道人家失了火了,为什么并无动静不声张呢?杨茂林说:“夜深时分,想是贪眠失火。”帅爷说:“毁了房屋还是小事,人口受伤岂不可怜!快快扣门,唤他们起来逃命要紧。”茂林应声:“晓得。”急急叩门。里边太夫人与媳妇女儿灯前闲讲,无非说金台不知他家内三人可在心上否?今同王则交战,伤了多年的朋友之情。小妹正要开口说话,忽然听得叩门之声,太夫人便移了灯,开门动问。茂林回说:“金元帅步月而来,见你家屋上红光布满,必定是贪眠失火,恐伤人命,故而叩门通知。为何还是如此不上紧?”太夫人道:“我家也不曾睡,并不失火,有劳足下。如今元帅在那里?”杨茂林道:“喏,这位不是元帅么?”太夫人就揩揩眼,急急忙忙走出来,细细一看,心中大悦,叫道:“金台,我的儿,做娘的在此,你可知道么?”金元帅定睛一看,正是母亲,抢步上前,双膝跪下,头也全然不抬:“啊哟!母亲啊,离别多年,孩儿不肖。只道母亲尚住在城中,不知王则之心究竟好歹如何?”太夫人道:“儿啊,你且起来,里边讲话。”元帅就叫杨茂林略等一等,茂林周回一看,屋上火光并无一点,好生奇怪。莫不是应该母子相逢之故?

且说金台随着太夫人走进内堂拜见,姑嫂二人也来见礼,团团坐下,把那别后衷肠细细讲明。列位,那金元帅离家多年,干的事情多得很了。如若一句一句写将出来,一只写字的费力,二只看书的烦厌,况且这些事情前书多有,列公们俱已看过。此刻,金太夫人如得珍宝,欲思埋怨,又不好开口。金台问道:“母亲近况若何?”太夫人也把前情细细说明:“儿啊,做娘的一半亏了王则。目下,你该去谢谢他,如何又要与他交战?”元帅道:“母亲啊,孩儿不是无情之人。怎奈如今受了帝恩,难以违命,万分无奈。如今按兵不举,孩儿又有不忠之罪;如若交兵征战,又有不义之名。左思右想,无计可施,只得写下一书先与王则,如若肯受招安,两全其美了。那知他不肯招安,所以孩儿主见难出,全忠不全义。看起来多年朋友要一旦抛撇。如若征战起来,只有母亲丢不下去,恐防王则要害。今宵喜得见面。”太夫人道:“儿啊,做娘的住在这里,王则决不来害我的。”金元帅道:“母亲啊,若不交兵原无害娘之理,此刻总要提防的。不要住在紫阳庄上了。”太夫人道:“儿啊,这便如何是好呢?”元帅道:“待孩儿回转营中,差人寻一幽静地方,明日三更时分来接母亲姐姐,换过地方,孩儿就得放心了。此时不及细言,孩儿就要回营去也。”

元帅别了太夫人,回身又别了诸人,杨茂林随了,原路回转营中。列位,你道屋上红光到底那里来的?乃是陈抟老祖略施小法,使金台母子相逢之意。元帅今宵见了太夫人,犹如云散见日。回营,次日升帐。一众英雄两旁分开,将言说与高三保知道,去寻个安顿地方。高三保说:“小将家中房屋很多,莫说三四个人,就是再多些也是住得下的。不若到小将家中权住几时,不知元帅意下如何?”金元帅笑道:“此话无差,正合我意。今夜三更时候,把车子备好,不可被王则那边知晓。”“小将用心在意,元帅放心便了。”闲事丢开,一天过了,日已归西。等到三更人静之时,平阳元帅更衣,原扮作小将样子,坐了马,杨茂林前面提灯,后边随着高三保,三乘车子径到紫阳庄去。王则城中却不曾知道。讲到金元帅半世为人,并不曾瞒人做事,是一个正直无私的好汉。如今欲全忠义,为权宜之计,也叫无可奈何。太夫人与女儿媳妇进内收拾了些零星对象。“咳,王则啊王则,并非是我没有良心负你前情。古云:夫死从子。今夜只好权为不义之人了。”正想之间,元帅到来扣门,进内见娘。高三保、杨茂林一同拜见太夫人,又见了姑娘、弟媳两人。帅爷说道:“母亲,孩儿欲将母亲好生安顿,只因没有一个好地方,又不便营中存顿。喏,他叫高三保,是个正直无私之人,母亲且到他家居住居住,待孩儿把王则平了,即来迎接。”太夫人听说,答应一声,与着女媳出门登车,离了紫阳庄。高三保当心护送。金元帅、杨茂林同转营中。圣姑姑住在城中,所以全然不晓。

金元帅次日升帐,头等英雄左右分列。正当谈论军情,只见小卒前来禀道:“启上元帅爷,营门外有一乞丐探头探脑,小的道他是奸细,将他拿住。他说姓江,住在丹阳地方,有桩机密事请求见元帅。小的不得不禀明元帅。”帅爷听说,细细思量:“从没有丹阳姓江的人,只有一个江员外,他有百万家财,决无穷得如此之快!必然另有姓江的人。既然他说有桩机密事情,不免传他进来便分晓了。”吩咐唤那乞丐进来,不可将他惊唬。小卒答应一声,立时传进江员外来,跪倒身躯,叫道:“元帅在上,小的江有叩头。”金台道:“啊哟哟,果然就是江员外。为何弄得这般形状?”即忙出位,扶起连叫:“员外,一别不久,未知因甚一贫至此?”殷懃见礼。员外细讲前情,元帅听说,心存不忍,回头便问众英雄道:“在他家居住,将他当作孟尝君的。一朝分散,害得他家破人离,不义之徒,要算你们了。”众位英雄不敢开口,大家伏地求罪。帅爷便叫:“江员外,从前叨情,当记在心。只因自己遭了危急,未报仁人莫大之恩。今奉君命,平定王则,名说平阳,尚还未平。员外不来,还不知晓。今观如此,好生伤心。请到后营更换衣服,暂为养神。”便上前挽着江员外到后营去换衣,又吩咐准备华筵。二人更衣,重新见礼,分宾而坐。不多时,已摆酒席。二人对酌言谈。元帅说:“员外,如今事到其间,前事丢开,不必多言。此间不日征战,若在营中反为不安。待本帅一角文书发与丹阳县,周全你,管叫你有地安身,家属无妨,多能出监。等待本帅平定紫阳王则之后,自然奏明九重,员外的罪名均赦,若干家产一齐偿还。本帅可包你半年一载之中,重整家园的。”员外听说,满面春风,点头道:“若得帅爷如此,恩如沧海,德大如天。”元帅道:“啊哟哟,员外,太觉言重了。”二人吃酒已完,天色未晚,就令两个小卒同了员外后营玩耍。少停,夜膳已毕,留宿一宵。元帅次日备了一角文书,文书上边写着:“江有金山结义,叙集人众,本该有罪。但彼结义五百人,多是英雄赤胆之人,现俱随本帅平阳,并无一二不法之徒。江有罪该可免。家属亦当释放,好为安顿住居。待本帅平阳奏凯之后,申奏朝廷。此间给还家产。江有如有不合,罪坐本帅可也。”

列位,那金元帅做了保人,不怕丹阳县不准。帅爷差花三、浦二去投文书,给发盘费,命他们同了江员外前往丹阳投县。二人领命,忙忙端正。元帅叫道:“员外,有白银五百两奉送员外,聊为路费,伏乞笑纳。且待本帅凯旋再图后会。”江员外道:“多谢元帅,容江有叩谢。”金元帅道:“啊哟哟,岂敢岂敢。过来!”小卒应声:“有。”元帅道:“好马一匹,与江员外乘坐。”小卒答应一声,顷刻之间马来了。江员外就此辞别金台,平阳元帅亲自相送,五百英雄也一齐相送江员外,营外挨挤非常。江员外上了马,一路行去。想:从前听了张鸾,金山结义,妄想荣华,弄得来人离财散,颠颠倒倒,背井离乡,好生苦楚。无可奈可求见金台,承他好意。如今回转家乡,妻儿可免牢狱之灾了。但能骨肉相聚,吃些清汤也开怀了。浦二、花三护送一路,道短说长:“为何别人差不得,单单差我二人?”“这样差使倒弄不来呢!”此是书中撇开闲文,尽行剪断。单把交兵之事讲个明白。

次日交兵,预先准备,点齐兵将,军令森严,一一吩咐。五更时分,饱餐战饭,盔甲鲜明,枪刀锋利。帅爷升帐,将士排班。金元帅吩咐:“郑千带一千人马出营讨战,初次交锋不可失利,小心!”郑将军得令,顶盔贯甲,上马摇枪,领兵发炮,杀出营来,好不威风人也。要知胜负如何,请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九回两先锋弃邪归正 一宝镜逐怪除妖

讲到郑千奉命讨战,好生威风。他的素性从来不怕凶的人。王则营中也准备起来,就差杨豹作先锋,带领一千人马,头场须要立功。杨豹满心不悦,我与金台曾在那年会过,虽然乍会,倒情投意合。他的母亲待我无差,虽只说道两国相争,各为其主。然而金台乃是堂堂正正的元帅,王则乃是一个叛逆而已。若别人呢,自然与他见个高低了。如今元帅是金台,我不该与他交兵。莫如投了金元帅,免得丢开昔日友情。列位,比方不论怎么事情,总要些吉彩的。王则今朝头一场交战,杨先锋未曾出马,先要投降,庆和王就是不吉利的了。但闻号炮一声,杀出城来,与郑千道姓通名,各举刀锋争战。一边不晓得他有投降意思,抖擞精神,十分勇猛;一边愿服金元帅,手内勉强支持,却被郑千活捉回转营门。叛兵不敢与天兵争斗,吶喊一声,逃进城去,守城官急急将门闭上。王则闻知便道:“啊唷唷,可恼啊可恼。我道杨豹相貌魁梧,威风凛凛,既是一员英雄上将,所以点他为前部先锋之职。那晓得初次交锋就不利,孤家好生羞惭。”马熊闪出称声:“千岁,胜败乃兵家之常事,大王何必动愁?待小将来朝出马,生擒杨豹回来。”王则道:“将军出马,必定威风,若得生擒杨豹,记取头功。”马熊道:“多谢大王。”

书中丢下庆和王,再说后部先锋心内思道:“杨豹一身本事,看他的刀法甚高,如何一战登时败了?决然不是真心。我马熊继与金台之母,他叫我孩儿,我叫他娘。我该与金台手足之称,如何反助庆和王呢?况且,金台还不曾知道母亲在着紫阳庄上,待他母子相会,我助金台伐反王便了。”马熊主意已定,不必多讲。且说郑千得胜回营,满心大悦。离鞍带马见平阳元帅道:“启上元帅,小将奉令出马,活擒杨豹回营。”金元帅道:“妙啊,将军初次交兵,就得活擒叛将,其功不小。后营少息,记取头功。”郑千道:“多谢元帅。”元帅道:“绑杨豹过来。”小卒答应一声:“启元帅,杨豹当面。”金元帅道:“啊,杨豹,你可认得本帅么?”杨豹道:“哈哈哈,有什么不认得?”金元帅道:“既然认得,何不束手受降,共伐王则,为何反助其叛,是何缘故?”杨豹咿咿咿、哈哈哈笑道:“元帅,如若小将不肯投降,须得十个郑千方能拿得我动。如今一战被擒,还道不肯投降么?”金元帅道:“啊哟哟,原来如此。倒是本帅今朝见识差了。”即忙出位,亲自松绑,恭敬英雄,问他:“城中形势如何?战将精兵共有几何?”答道:“啊,元帅,那王则全仗妖魔,老的叫圣姑姑,小的叫胡永儿,法力很多。还有张鸾、左跷帮扶,蛋子头和尚神通广大,也是帮他的。如今左跷不知何处去了,所以圣姑姑终日闷闷。战将不多,只得三十多个,精兵一万有余。”金元帅道:“兵将既少,何必如此?”杨豹道:“啊,元帅,那王则平日间原是好好端端的,只因听信妖言,故而起此心肠。兵微将寡,却也不妨,只差得妖法利害,元帅须要当心防备。”金元帅道:“知道了。后营歇息。”杨豹应声“晓得。”平阳元帅闷沉沉想道:“凭他将勇兵强不在我心上。那妖法倒也要当心些的。想王则为什么听了妖言,胡行不法?此是夜话,不必细表。来日安排出战。马熊讨战,金台晓得便问:”何人出马?“华云龙应声而出:”小将愿领兵出马。“金元帅道:”既如此,命你领兵一千,小心交战。“华云龙得令,抖搜精神,胆气雄壮,贯甲顶盔,领了一千人马,威风凛凛,就与马熊打话。两边各把姓名通过,马熊早有投降之意,便诈败逃走。华将军紧紧追赶,竟追着了。回头便叫:”将军,金元师是我的继弟兄,我早有投降之心,我与你何须再见雌雄?“云龙道:”将军既有投降之意,一起回营,同见元帅便了。“马熊道:”将军请便。“并马而行,回营同见金元帅。元帅天花满面想:”孟家庄一别至今,常想恩人未报,母亲在家全亏你照应,小弟不安之至。今蒙不弃又来归我。“马熊道:”啊,元帅,可晓得母亲现在那里?“金元帅道:”小弟已经知道在紫阳庄上,尤恐王则有甚变心,伤及我母,故叫高三保送到他家存顿几时,以安老母之心。“”元帅正该如此。“

王则两个先锋,两日投降过来。庆和王次日又差周武来讨战。他的本事高强,那知杨豹更强,将他一刀砍亡。连伤王则三员名将,得胜回营,意气扬扬。元帅心中大悦。庆和王又急又气。张鸾说道:“无妨事的,待我来朝上战,管叫他们五百个人人投降,再把金台捉来,杀上东京便了。”圣姑姑开口说道:“金台现有娘在紫阳庄,趁他未知,哄他娘到城中来居住,令其叫子投降。如若不从,先杀他母。”王则本来心地好的,如今听信了妖言,变心肠了。便哈哈大笑,连称:“妙极。”圣姑姑立刻凌空来到紫阳。那晓得一人都不见。再进城说与庆和王知道。王则听说,气冲冲道:“必定是马熊、杨豹说知的,先把娘亲换了地方了。呵呵呵,金台见识原好,孤家那里及得他来?”张鸾接口说:“大王不必心焦,且待拿了金台,以礼劝降便了。”王则此时没奈何,胡永儿说与圣姑姑道:“紫阳庄上无人居住,犹恐与金台占住,母亲原到那边去居住,不知意下如何?”圣姑姑道:“女儿说得有理,待我就去便了。”娘听女话,就飞身而去。顷刻之间出了城,原到紫阳庄来。

次日大兵讨战,将官是山西好汉名叫张义,善用双枪,贝州城内陶万金出来抵敌。通名道姓,大家动手。那陶将军敌不过张义,冷汗淋淋,回马败去。张义不留情面,欲建功劳,急急追赶。那晓得张鸾作法,手执葫芦摇了几下,眼前顷刻黑沉沉,山西好汉一个头晕,翻下马来,小卒登时捉住。陶将军喊道:“呀,呔!宋营中还有那个有本事出来会我么?”忽闻炮声响处,杨茂林杀出来了。战了十几个回合,也被张鸾施法活捉进城。一阵连拿去十七个将官。金元帅传令快快鸣金,陶将军只得收兵,打鼓进城缴令。庆和王大悦,传令一齐收禁,等捉到金台再行调停。陶万金计功,再将酒肴赏犒众兵。

且说那平阳元帅心中着急,妖法拿人怎么样呢?讲那金元帅周游四海,打了七十二座擂台,碰过了多少英雄好汉,从不害怕,从不着急。如今妖法利害,一阵连伤十七员大将,如何使得?满心不悦。怎生破法?坐立不安,一无打点,通宵不睡。等到来朝,报说城中亦有人来讨战。金元帅此刻更加懊恼。连差大将,连被捉去了廿一个英雄,多没有逃回来。四日共拿去六十九个。平阳元帅左思右想,浑无计策,只得传令营前挂免战牌。王则满心得意,想金台今日倒霉了。再说平阳元帅好生懊恼,一众英雄一无计较,人人怒气冲天。帅爷忽想起王禅老祖从前嘱咐之言。那王禅老祖赠我锦囊一个,叫我端阳之日,午时开看,不知内中有何妙处。或者内中有甚机关破法之处,也未可知。不免等到端阳开看锦囊便了。只得奈着性儿,等到端阳午时开看锦囊。内中注得明明白白。有一件东西在西北方,离营有五里多路,石宝塔底下,那物取来,可破诸般妖法。建功之后,须将宝物仍归原处。元帅细看,心中大悦。锦囊收拾,欣喜非常。就同杨继林、浦大、华云龙、杨小桥,带了数百名军士,拿了家伙,出营竟往西北方寻取。石宝塔到了,五里之外周回细看,只见那边一块平阳之地,果然一个小小石塔,约有六尺余高,周回多是空地。金元帅不敢乱动,依礼而行。望空拜了天地,吩咐军士小心起塔。一班军士闹喧喧,各拿军器,想开石塔来一看,没有什么东西,只有土沙。元帅心内想道:鬼谷决不哄我。吓,是了,有物必然埋在土内。便道:“军士们,快将沙土一齐扒起。”军士们同声答应,动手扒土。扒到约有二尺余深,不觉冲起光华来了。军士道:“启上元帅,有块石板盖住,扒不下了。”帅爷一想:有物必在石板底下,吩咐起开石板看来。军士们大家动手,将石板启开,石板底下有一石匣,又是几阵光华。吩咐把石匣取出来看,二尺阔,二尺长,四方的画盖一开,宝贝现光。军士们头晕目闭,四个英雄张不开眼,帅爷亲自细看。列位,你道什么东西在内?说也奇怪,乃是一面宝镜。还是列国之时,齐王臣子陶兴国的传家之宝。以后兴国身故,无嗣,神仙收去。还有一部兵书,一并藏在此地,应在如今天巧星破法平妖,安邦定国,故有神仙指引。平阳元帅欢然伸手取镜,闪闪光华四射,八寸镜背后有“轩辕镜”三字刻在中间。元帅道:“吓,原来叫做「轩辕镜」,不知出在何朝?”帅爷看罢,收藏好。又取兵书来细看:“吓,原来多是破法之诀。此乃圣天子洪福齐天也。”元帅一齐收拾,望空再拜谢神仙,命军士们盖好画盖,铺平石板,仍将沙土铺平,再将石塔暂行浮放。同四将回转营中,得意洋洋,非常欢乐。只因天热难以交战,暂息干戈。到六月底,暑气渐退,人强马壮,又要交锋了。苦只苦那六十九员头等将官,好似飞鸟入笼。那金元帅自得宝镜之后,满腔心事丢开,把那兵书看熟。

列位,那金台虽称小辈英雄,那行兵之法,原是不大在行的。只因圣上叫他做元帅,若不受命,叫什么小辈英雄?幸亏众将同心,尽皆得胜。奈何妖法利害,故而败了。如今有了兵书、宝镜,谅情一定平阳奏凯的了。此刻秋凉天气,又要开兵,又被妖法擒了三个将去。帅爷亲自出征,连伤王则二将。松云道人大怒说道:“金台,你可记得从前,死了谁来救你的?为什么我说之言不听?昔与大王如同手足,而今反面无情,今朝救命恩人在此,你再有何言?”金元帅道:“张鸾,既知本帅与王则情同手足,何独不知本帅兵临贝州就有书来,令其洗心归降大宋,免得朋友伤情。难道本帅差了么?无奈王则不听,两下相争,并非本帅无情,乃是他自取的。”张鸾听说,喝一声:“休得花言哄我,救命之恩不报,算来是个没良心的。”金元帅道:“张鸾,你却但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大凡为臣者,为国捐躯,死而无怨。生身父母尚且难顾,何况你来?”张鸾道:“金台,我劝你休得执迷不悟,及早罢兵息战,投降过来,赤心肝胆,扶助千岁。”金元帅道:“唗,张鸾,你有什么本事敢诓本帅?看本帅的刀罢。”便一刀劈过去。松云大怒,把宝剑轮起,平战几回,难以取胜,便将葫芦摇了几下。帅爷知道,早早当心。妖气未曾冲出来,先取宝镜朝外照着。松云但见一道金光射过去,张鸾立刻头晕眼花,葫芦落地,全然无用,连马连人,跌倒在地。不论什么妖怪,恁他有通天本领,见了这“轩辕镜”总要逃走的。张鸾此刻胆魂尽销,爬起身来遁土而逃,仍旧回山修道,从今再也不来的了。平阳元帅心中欢喜,才晓得“轩辕宝镜”果然好的,便一马当先,再来讨战。庆和王闻报,立差大将杨通与金台交战。金元帅刀下无情,送他一命。许多人马多来投报,打鼓回营。又谈王则气冲冲道:“呵呵呵,金台本事尤好,松云大败而逃,孤家大事去矣。”蛋子头和尚看见张鸾逃走,明知王则不能成事,念了几声“阿弥陀佛”,驾云而去,往别处云游去了。庆和王气得两眼昏花:“孤家原无为王之意,多是圣姑姑母女来参答的。谁知那五百英雄又多不到,金台反做了宋朝臣子,早知今朝如此,莫如听了金台之言。”胡永儿听了此言,心中暗想:讲出这样话来,不成大事的。便叫声:“大王,不必心焦,胜败乃兵家之常事。何用这般着急吓?我与娘亲法力高强,那怕金台?待我明朝出马交战,管叫杀得他们没处逃走,人头滚滚,大王指日能为天子。”王则哈哈笑道:“若得美人助我一臂之力,或则大事可成。”此是夜话,不必细表。要知奏凯班师情由,请看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回讨叛逆平阳奏凯 封王爵衣锦团圆

讲到王则听信妖狐,次日出城交战。宋营中徐天福杀出来,叛营中小狐妖当前斗了三十合,胡永儿本事不高,带转马头败走。徐将军追赶不饶,胡永儿就显神通,取一个小小葫芦,摇了几摇,口中念动真言,就把葫芦一倒,倒出许多黄豆出来。顷刻之间,数万兵马如潮涌而来,多是散发蓬头,赤身露体,非常咆哮。或用叉,或用斧,或拿棍子,或拿大刀,蜂拥而来,竟把徐天福来围住。平阳元帅闻报,登时上马提刀。兵书上面载明:若遇妖兵,可将此镜祭在空中,朗念:“的流流流,阴阳彻透,天灵地灵,妖兵成豆。”金元帅照诀而行,宝镜登时丢在半空,就将咒诀念了三遍。但见光华蔽日,瑞气遮天,霹雳交加,飞电闪灼,许多天兵天将到来,赶得妖兵影踪全无。帅爷收了轩辕宝镜,永儿虽有神通,只因最怕轩辕镜,有法难拖,急急逃到紫阳庄去。金元帅得胜回营,徐天福幸喜无伤,饮酒犒赏。那王则在城中连闻报到,魂飞胆散,说道:“胡永儿啊胡永儿,你在我面前夸口,孤家信你真情。那晓得一派花言乱道,丢下孤家逃了去了。我想你已经逃走,圣姑姑岂不知闻?怎么不来看我一看么?叫孤家与谁商议?若宋将攻城怎生主张?你们有法,尚然逃去,那几员将士有何用处?”庆和王正在心急,娘儿来了,叫道:“啊,大王且免愁烦,金台虽有轩辕宝镜之利害,我圣姑姑有法除之,只消如此如此,管取金台身死。宋营兵将尽行投服大王便了。”王则道:“哈哈哈,妙哉,妙哉。”圣姑姑道:“依计而行,勿误大事。”王则应声“晓得”。

再谈金元帅在营中灯前正把兵书观看,倏忽之间一阵狂风吹倒帅旗杆子。帅爷明晓其中缘故,今朝须防偷营。便叮嘱众弟兄如此这般埋伏。众英雄奉令而去,轩辕镜挂在中军帐中,案头红烛双煌。少停,已是三更天了。圣姑姑与胡永儿悄悄然到了营前,只见黑沉沉火光俱无。望到中军帐内,灯火无光,金元帅扣桌而卧。母女慢步进营,则听得四边喊起,杀出五百英雄,火把照得如同白日,兵戈戟剑,密若麻林。圣姑姑母女虽有法力,一时也用不及了,只得仗剑招架。金元帅拿了宝镜,喝声:“无知逆畜,还不现形么?”母女二人幸亏蒂固根深,不现原形,遁回山岛修炼,不敢再来了。元帅大悦,众英雄道:“好,元帅妙算神机。”圣姑姑枉有神通,见了轩辕镜便遁土而去。元帅传令:来朝准备攻城。王则在城专等喜信,忽闻凶信,仰天长叹,方知误听谗言。回想从前,与金台自幼相交,劝我罢兵,偏偏不允。与他交锋,杀到今朝,如此样子,谅必要攻城的了。有几个无能将官走近前来,叫声:“主公,不如及早投降了罢,或者金元帅还肯推情。”王则道:“说那里话来?从前不肯投降,如今这般光景有何面目?我非三岁婴孩。”便拔出青锋剑来,登时自刎,一命呜呼。大众看见王则已死,把监中众英雄放出,说明原故。献城,免得官兵费力。众弟兄回头报与元帅知晓。元帅闻说,叹道:“啊,王则啊王则,你听信妖言,造此大逆,本帅还思朋友之情,劝你投顺,还可周全你的性命。本帅是仰承君命,特来征伐,顾不得多年好弟兄的了。可怜你船到江心难补漏,只落得事不成功,一命归西。不是我金台要做无情汉子也。只为钦命平阳,全忠不全义,你在九泉之下莫把金台怨恨,少不得超度你阴灵的。”金元帅嗟叹一回,天色已晚,便领众人进城。就问王则住的所在于何处?回说:“就是贝州衙门,今被他改作宫殿了。”那时,元帅亲来观看,只见贝州衙门尽行改造,到万宝殿上,看王则刎死在地。金元帅一见尸骸,一声长叹,我与他相交数载,同事几年,虽则他自作之逆,然而朋友一番,不免拜他一拜。随即下马作了四揖,传令:王则虽然造反,该问凌迟之罪。姑念误听了〔妖〕言勿论,免其枭示。又传令:本帅深知王则并无亲族,免其查处,速将宫殿仍改官衙,委官视事。一面盘查仓库,出榜安民,吩咐已毕,金元帅自家房屋窄小,只得暂借紫阳庄居住。五百英雄伴随元帅,又令杨纪休、华云龙将人马粮草点明收管。一面拜〔本〕入京,奏明圣上;一面将兵书宝镜仍归原处埋好。分派已完,只有母妻不在眼前,仍令高三保接来同住。张其说:“小将也要去接妻子来做亲了。”元帅说:“正该如此。”又对郑千说:“刘乃还有一个女儿,名唤玉芙蓉,本帅作伐,修书付你,前往姑苏成亲便了。”郑千道:“多谢元帅。”那一日,金元帅想起王则从前交情,想做些享祀,焚化黄帛,庶不负他数载真心照应我娘。帅爷主意已定,此夜闲文不讲,等到天晓,登时吩咐排场,亲身祭奠,恭恭敬敬拈香,随来的将士纷纷下拜,致祭一番,烧了纸帛,仍然回到紫阳庄。

那一日,忽然想到岳丈苏云年老无依,理应接来供养。随即修书两封,唤郑千交付:一封送交刘乃,代他女儿代伐;一封送到杭州,交与我的岳丈苏云收阅,决不可误。郑千应声:“是,晓得。”元帅又写一信交与张其:“你到江西去接妻,此书送与何其。如其它景况如旧,叫他不必住在江西,同嫂嫂到这里来,与我同居,使师父在九泉之下也不怪我无情了。这白银一百,送去叫他夫妇二人备办衣服。”张其答应上路,径到江西。金元帅又写一封信,白银五百两,打发浦二前往丹阳,送交江员外。书内写着:“幸叨福庇,王则已平,员外在家谅多安好。本帅已经拜本入朝,保奏员外免其罪名,给还家产。目下未得空闲,不克亲身到府奉候。奉上白金五百,聊为菲敬。伏乞哂纳。”等句,浦二奉命上路,匆匆赶到丹阳,见了江员外,交代明白以后,县官奉旨给还家产。江员外仍作财翁。一言交代,此后不提。

元帅因紫阳庄不便久住,用三千白银另买一所房屋,稍为修理,搬入居住。不一日,太夫人母女婆媳已到,元帅迎接母亲进屋。一路风光,万民称赞,不必细谈。书中且说太夫人前在紫阳庄上思儿挂心,今朝如此荣耀,正是昔日今朝大不同。可怜那王头儿自刎的了。元帅见了太夫人,深深叩首,马熊拜见继娘,一众英雄多来拜见。太夫人还礼不及。众人拜毕,元帅说道:“人众言多,恐烦太太之心,各自外边去罢。”大众答应去了。再谈那姑娘弟媳二人,看见众人多去,一同挽手同行。姐弟夫妻见礼,庆官道:“啊,母舅,外甥拜见。杭州一会,直到如今,外甥若有成人之日,也要像母舅今朝一样的。”金元帅道:“这便甚好。”大娘听了官官的话,二目轮轮,骂道:“畜生。”官官就不敢出声,立在旁边。骨肉团圆,大家坐定。太太叫声:“儿啊,做娘的去不多时,竟被你夺占贝州了。我只道不知杀到何年,天天只望佳音。那知这等容易,一战成功,怎样交兵的?我儿说与做娘知道,待你姐姐、妻房也听一听。”金台听说,就把前情细细说了一遍,太太点一点头,说道:“原来妖人作法,弄得王则谋王。我儿若不逢了鬼谷仙师,兵书、轩辕镜怎能到手?到底是大宋洪福,我儿运好有仙缘。”金台听说笑道:“委实全亏鬼谷仙师。”太太道:“儿啊,做娘的在此想吓。”元帅道:“母亲想什么来?”太太道:“儿啊,自从你那年出外之后,王则一日几回来看我的,零星什物他多送来,劝我不必思量你,彷佛自家儿子。我却没有好处到他身上,专望你转家报恩的。如今却做了水中月,镜中花了。”元帅道:“母亲,孩儿原有几分差处。但是君命难违,也叫出于无奈。我也曾叫他不要动干戈,他反伤情,不肯和好。若不交兵有违君命,实是事到其间,无可奈何。”太太道:“儿啊,如今王则已死,不必提了,须念往日交情,前去祭他一祭才是。”元帅道:“祭过的了。”太太道:“这便还好。”

且说金元帅发银五百两,命马荣预先置备什物家伙,如有缺少再行取用。马荣答应去办,又收了几名小使梅香。忽然一日,京中来诏:把金台封做安邦定国王了,准他将息一年,再来见驾。诰封妻子萱堂,追封故父宗庙,那些有功将士封为都督。贝州文武官员等,均听金台主张。钦差辞别,一路回转帝邦。一众英雄大悦,谢天谢地,藩王府内好生热闹。一朝忽见张其夫妇,何其夫妇一同到来。大家哈哈大笑,满堂欢喜。又一日郑千同了刘乃、玉芙容、苏云老丈也到贝州,同见藩王,人人快活,个个欢然。郑千与玉芙蓉在姑苏已成花烛。且说众英雄都要回家整理门户,大家来告禀金千岁。定国王爷岂有作难之理?一一准许。立刻别的别,送的送,各自分头回转故乡。金台传正本已完全。列公莫笑我老脸。

本书完




郑 重 声 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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